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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到元的书法复古思潮——用唯物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解读余仲廉《书道穷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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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梅明



摘要:书法史上的“复古”长期面临一种解释困境:它表面上意味着向后回望,却在事实上推动了审美空间的实质性拓展。余仲廉《书道穷源:中国书法美学解析与建构》第五章第三节“书法作为时代思潮的复古”,将“复古”从个人趣味提升为“时代思潮”加以考察,为解开这一困境提供了关键视角。本文以唯物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基本规律为解读框架,聚焦该书所论述的唐至元阶段,分析这一时期的书法复古如何呈现为“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辩证运动。唐代书法在融合南北的基础上形成“尚法”的新范式,是为“正题”;宋代书法以“尚意”矫正唐法的僵化,是为“否定”;元代书法以赵孟頫“古意”论为核心复归晋唐,则是在更高层次上重新获得“法与意”尚未分裂的整全状态,是为“否定之否定”。这一螺旋上升的过程表明:宋代的“尚意”并非对唐代“尚法”的简单抛弃,元代对晋唐的“复归”也并非对唐代的简单恢复;每一次复古都是在新的历史境遇中向生成性本源的重新进入,复古所复的“古”不是现成的旧形式,而是使新的审美形态得以生成的辩证环节。

关键词:余仲廉;《书道穷源》;书法复古;否定之否定;唐至元;尚法尚意



一、引言:唐至元在书法复古思潮中的位置

书法史上的“复古”现象,长期面临一种解释上的困境。当人们以线性进化论的眼光看待艺术史时,复古很容易被归入“保守”“倒退”的范畴。然而,书法史的事实却反复与这一判断相悖:书法史上每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风格革新,往往以复古为旗帜。

余仲廉《书道穷源:中国书法美学解析与建构》第五章第三节“书法作为时代思潮的复古”,为解开这一困境提供了关键的理论视角。该节将“复古”从个人趣味或局部现象提升为“时代思潮”来考察,指出复古不是某个人或某些人的主观偏好,而是“一个时代的审美旨趣,或者说是整个社会和时代的一种普遍共识”,是“一个时代到了需要从复古中吸取经验和营养来纠偏指正、发展创新和寻找正确方向的地步”。这一判断的深层含义在于:复古不是历史的反向运动,而是历史在特定节点上自我校正、自我更新的内在机制。

该节将书法复古的时代思潮分为两个历史阶段来考察:魏晋南北朝至元,以及明清时期。在第一个阶段内部,又包含着两次完整的辩证循环:第一次是汉魏至隋唐的循环,第二次是唐至元的循环。前文(《汉魏到隋唐的书法复古思潮》)已对第一次循环作出分析,本文则聚焦于第二次循环——唐至元阶段。这一阶段之所以值得单独考察,是因为它呈现了一个更为复杂的辩证结构:唐代书法既是前一次循环的“合题”(融合南北、法意兼备),又是这一次循环的“正题”(尚法确立、程式渐僵);宋代书法以“尚意”矫正唐法,构成“反题”;元代书法以“古意”复归晋唐,构成“合题”。三者之间的辩证关系,比汉魏至隋唐的循环更为曲折,也更能揭示“否定之否定”规律在书法复古中的运作方式。



二、“否定之否定”:辩证运动的基本结构

“否定之否定”是唯物辩证法的基本规律之一。其核心含义可概括为三个环节:事物的发展始于一个肯定性的状态(正题);这一状态内部包含着自身的矛盾,必然被一个新的状态所否定(反题);这一否定本身又会被再否定,形成一个看似回到起点、实则高于起点的新的状态(合题)。关键在于,第三个环节不是简单地“回到”第一个环节,而是“扬弃”了前两个环节——它既克服了第一个环节的片面性,又保留了第一个环节的合理内容,同时吸收了第二个环节所带来的一切积极成果。因此,发展呈现为螺旋式上升,而不是直线式前进或封闭式循环。

将这一规律应用于书法史,需要作一个重要的澄清:所谓“合题”向“正题”的“复归”,不是回到某个现成的、静止的旧形式,而是回到那个使旧形式得以生成的“本源”。当某种审美范式在成熟之后逐渐僵化、脱离了它赖以生成的本源时,“反题”就以矫正者的姿态出现;但“反题”本身也可能走向另一种片面。于是“合题”通过向本源的再度回溯,在克服“反题”片面性的同时保留其积极成果,从而在更高层次上重新获得某种整全性。这个“合题”在表面上可能“像”某个更早的传统,但它已经不是那个传统的简单重复,因为它携带着“反题”阶段所积累的全部经验。这正是“复古”之所以能够“开新”的辩证秘密。



三、唐至元:从“尚法”到“尚意”再到“古意”的辩证循环
(一)正题:唐代“尚法”的确立

唐代书法在融合南北的基础上,形成了“尚法”的审美范式。要理解这一“正题”何以成立,需要先了解唐代的历史背景。唐朝(618—907)承接隋朝统一南北的基业,在贞观之治到开元盛世的一百多年间,国力强盛,疆域辽阔,科举制度日趋完备,南北文人汇聚于长安、洛阳两京,形成了空前的文化融合局面。唐朝统治者出身关陇集团,与北方少数民族关系密切;统一后,为了说明自身为汉族正统、稳固统治地位,他们提倡学习南朝文化,由此推动了南北文化、书法的融合。正是在这一政治与文化融合的大背景下,书法才可能形成一种既承续南朝“新妍”传统、又融汇北朝“质厚”风气的新的整全范式。

余仲廉指出,唐代书法的法度主要来源于“二王”。唐太宗李世民和初唐四大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都推崇“二王”,学习“二王”的书法,认为“二王”书法“尽善尽美”,古今第一。唐太宗在《王羲之传论》中赞王羲之书法“研精篆、素,尽善尽美……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直”。值得注意的是,唐太宗认为钟繇、张芝的书法“尽美未尽善”——在字体字势方面犹有不足,而王羲之的书法才是“尽善尽美”。这一判断的深层含义是:唐太宗所要的“古”,不是回到张芝、钟繇的古质,而是回到王羲之那种“古质”与“今妍”已经获得完美平衡的状态。



初唐四家在具体的书法实践中,均以王羲之、王献之书法为师法对象。欧阳询历经陈、隋、唐三代,入唐时已年过六旬,其书法初学王羲之,后更渐变其体,形成了“险劲”的个人风格;虞世南同样由陈入唐,偏工真、行,其笔法来源于智永的王羲之书,风格温润含蓄;褚遂良活动于贞观、永徽年间,少则服膺虞世南,长则祖述王羲之,风格婉美劲逸;薛稷活动于高宗、武周时期,用笔纤瘦,结字疏朗,开后世瘦金体之先声。四家虽然风格各异,但都以“二王”为取法对象,都在“法度”的框架内追求“意”的表达。正是通过他们的实践,“尚法”成为唐代书法的核心特征。余仲廉总结道:李世民、孙过庭等人的书法理论和初唐四大家复古王羲之书法的实践,不仅确定了初唐时期书风以妍丽、潇洒为主,而且形成了唐代书学“尚法”的特点。

但“法”在唐代的成熟也埋下了僵化的种子。唐代楷书的极致规范,既是“法”的完成,也是“法”的危机——它为后来的“尚意”转向提供了否定的对象。当“法”被简化为可教的程式,书写者与道之间的直接关联就被程式所中介甚至遮蔽。这正是“正题”内部所包含的矛盾:它在确立法度的同时,也使法度有可能脱离它赖以生成的本源,变成一种外在于书写者的规范。



(二)反题:宋代“尚意”的矫正

宋代书法风气发生了新的变化。这一变化的背后,是唐宋之际社会结构的深刻转型。唐朝中后期,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交替消耗着帝国的元气,终于导致黄巢之乱与五代十国的长期分裂。公元960年,赵匡胤建立宋朝,鉴于唐末五代武人跋扈的教训,推行“重文抑武”的国策,文人士大夫的社会地位空前提高。宋代文人士大夫生活条件优越,社会文化环境比较宽松,科举取士规模远超前代,文人群体成为文化创造的主导力量。正是在这一社会条件下,书家开始注重个体心性的展露,书法风格也由唐代的“尚法”演变为“尚意”。

但余仲廉同时强调,在“尚意”书风的背后,支撑起整个宋代书法成就的,仍然是“二王”书风,尤其是王羲之的行书。宋四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都提倡宗法“二王”,米芾更是追求书法复古最为典型的人物。米芾的书法是从临摹晋人的“集古字”做起,最后才脱颖而出、自成一家。《淳化阁帖》的甄选不精和刻帖本身条件的限制,一定程度上混淆了人们对晋人笔法的认识;在这种情况下,米芾只能否认石刻文字,提倡专学真迹。他潜心魏晋,以晋人书法为旨归,寻访到不少晋人法帖,其斋号亦命名为“宝晋斋”。因而米芾中年之前的书法风格具有明显的晋人特点,特别是具有王羲之书法飘逸俊秀的特点。这一细节揭示了宋代“尚意”的一个深刻悖论:它表面上是对唐代“尚法”的否定,但在深层,它恰恰是通过向更早的传统(魏晋)的回溯来实现这一否定的。换言之,“尚意”本身即是一种复古——它不是对传统的抛弃,而是对另一种传统的重新进入。



宋代的“尚意”是对唐代“尚法”的否定:它把书法从法度的约束中解放出来,重新建立了书写与心性之间的直接通道。但“尚意”本身也包含着危险:如果“意”被简化为“情绪”或“个性”,书法就容易滑向“任笔为体”的放纵。余仲廉对南宋书法的描述正是这一危险的现实化。靖康之耻后,宋室南渡,兵荒马乱、颠沛流离,进取精神失落;苏轼、黄庭坚等人倡导的、注重个体心性展露的“尚意”书风,在南宋朝廷的不断南迁中陷入颓势。宋高宗赵构书法先是学习黄庭坚、米芾等人,后转师王羲之,正是对“尚意”末流的一种矫正。但由于古代书法字迹遗失或珍藏于皇室,吴说、赵构的复古并未产生巨大的社会影响。

(三)合题:元代“古意”救“尚意”之失,重归晋唐法意

元代书法复古思潮的兴起,正是对宋代“尚意”末流的一种“再否定”。这一“再否定”的发生,同样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公元1279年,元灭南宋,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北方少数民族统治者统一全国。元朝实行民族等级制度,将国内民族分为四等,江南文人处于最低等;又将社会各阶层分为十级,儒生居于第九级。江南文人的社会地位非常低下,受到蒙古统治者的歧视。因此,江南文人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追寻、认同汉文化的古老传统,一方面是希望以汉唐文化来团结广大的汉人,另一方面是想通过汉唐文化来树立自己的信心。与此同时,元朝的地域广大和强大的国家治理能力让南方士子看到了北方文化和北方民族彪悍粗犷风气优越的一面;相比之下,盛行于江南的骄逸华靡,就难免显得格局偏狭、境界逼仄。山林遗民逸士在痛切反思旧王朝的倾覆原因之际,也对造成旧王朝国力疲弱、衰靡、蹇促、艰涩的弊习深恶痛绝。因此,他们主张复归到宋以前的传统。正是在这一政治与文化的双重焦虑中,元代书家经过多种途径选择实践后得出的结论是:书法的变革发展还是要复古。元统一之后,自馆阁至民间再至山林隐逸的文士都自觉地掀起恢复盛唐气象、力追汉魏风骨的书法复古运动。



以赵孟頫为首的元代书家,反对南宋书法习气,主张回归晋唐书法正统,推崇“二王”,提倡“古意”成为一时的审美风尚。余仲廉对赵孟頫的书法成就作了细致的描述:赵孟頫诸体兼善,有《六体千字文》传世,其成就主要在楷、行二体,但他对篆书、草书、章草书的贡献同样不可忽视。他书碑时常常自己题写篆额,可见他在篆书上的造诣。他的楷书除了表现对晋唐法度的持守之外,还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对于隶意的保留。这一点几乎影响到元代的所有书家,包括明代的很多书家。他楷书的隶意主要体现在字体的扁平化处理上。字体扁平化是早期楷书尚未完全脱离隶书的显著标志,也是保留楷书古意的一个显著标志。这种“隶意的保留”正是“否定之否定”的印记:它既不是唐代楷书的纯粹法度,也不是宋代行书的纯粹意趣,而是在法度中融入了古质的意味,在整严中保留了生拙的气息。



余仲廉还指出,赵孟頫的草书主要取法王羲之,连带较少,且保留了颇多的章草笔意。受赵孟頫的影响,章草之书在此一时期得到一定程度的复兴。章草笔意的保留,同样是“合题”的表征:它不是简单地回到汉魏的章草,而是在新的历史境遇中,通过对更早传统的回溯,为元代书法注入了唐、宋所不具备的古质与生拙。

元代复古所复的“古”,不是某个现成的旧形式,而是那个使“法”与“意”得以统一的生成性本源。余仲廉对元代复古的总结是精辟的:在元代,以复古为己任的赵孟頫处在整个书坛的顶峰。赵孟頫的复古不是对晋唐的简单复制,而是通过晋唐这一中介,回到了那个使晋唐书法得以生成的生成性本源,并在元代的新的历史境遇中让这个本源重新显现。元代复古所开的“新”,不是对传统的偏离,而是对传统的更深进入。



四、结论:复古作为螺旋上升的辩证运动

从唐代“尚法”之“正”,到宋代“尚意”之“反”,再到元代“古意”之“合”,这一辩证循环表明:复古不是回到原点,而是螺旋上升;不是对既有形式的重复,而是对生成性本源的重新进入;不是创新的对立面,而是创新得以发生的辩证环节。宋代的“尚意”表面上是对唐代“尚法”的否定,但在深层,它恰恰是通过向更早的传统(魏晋)的回溯来实现这一否定的;元代的“古意”表面上是对宋代“尚意”的否定,但在深层,它恰恰是通过向晋唐的回溯来重新获得“法与意”尚未分裂的整全状态。每一次“复归”都不是回到原点,而是携带着“偏离”阶段所积累的全部经验,在更高层次上重新获得某种整全性。

这一解读对当代书法审美的启示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超越“传统—创新”二元对立的判断力。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一种取向“新”还是“旧”,而是它是否处于“螺旋上升”的辩证运动之中——它是否通过向本源的复归而获得了新的生成可能,还是仅仅在形式的表层进行轮换。余仲廉对唐至元书法复古的论述,其核心正在于此:隋唐书家“在追求复古风尚的同时,又不陷于窠臼之中”,元代书家“以复古为己任”却在复古中开出了元代书法的新境。复古之所以能够“开新”,是因为它回到的不是某个现成的“旧”,而是那个使“新”得以可能的生成性本源。



参考文献:

[1] 余仲廉·书道穷源:中国书法美学解析与建构[M]·北京:中华书局,2025。

[2] 王巧珍·返本以立言,显道而开新——读余仲廉《书道穷源:中国书法美学解析与建构》[J]·书法,2025(11)。

[3] 孟庆星·正本清源的书道解析与建构——评余仲廉《书道穷源——中国书法美学解析与建构》[J]·书法,2025(11)。

[4] 轩敏华·也谈语言学视域下的书法复古运动——余仲廉《书道穷源》读后[J]·书法,2025(11)。

[5] 陈华文·中国书法何以为“美”——评《书道穷源:中国书法美学解析与建构》[N]·中国教师报,2025-09-24。

[6] 刘纲纪·溯源重构,复古显道(序)[M]//余仲廉·书道穷源:中国书法美学解析与建构·北京:中华书局,2025。

[7] 李遇春·《书道穷源》新书发布会发言[N/OL]·湖北画报,2025-09-28。

[8] 夏潮·《书道穷源》新书发布会发言[N/OL]·湖北画报,2025-09-28。



《书道穷源》作者简介

余仲廉,湖北石首人;哲学博士,诗人、作家、书法理论家和批评家;武汉大学等高校兼职教授,中华诗词学会高校工作委员会顾问,《中华辞赋》顾问,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辞赋工作委员会顾问,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高校诗歌工作委员会顾问,珞珈诗派研究会名誉会长。



著有《行悟人生》《书道穷源》《六根弦音》《灵魂的解读》《珞珈山起风了》《乡关何处寻旧梦》《椿萱集》《我的所有》《浮生拾慧》等廿余部著作。在哲学、美学和文学等领域的核心期刊上发表百余篇学术论文,在许多著名报纸和杂志上发表了数百篇诗词赋、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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