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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陵客家人建成新屋或者购买了新居,一般都会举行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即“进火”。这时一家人手握各种吉祥如意物品,在前面火把的引导下,喜气洋洋走进新屋。
这仪式看着简单,里头藏着的讲究可不少,老一辈人做起来一板一眼,半点马虎不得。日子通常挑在凌晨,天还麻黑的时候,一家人就窸窸窣窣起了床。灶膛里的火种是头天夜里就特意留好的,用草木灰捂着,拨开时还带着暗红的光。当家人举着扎好的火把,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人脸膛发亮,后面跟着的家人手里不空着:男人扛着秤杆,女人端着米升,小孩怀里抱着几根葱和蒜,老人颤巍巍提着一壶油。队伍不大,脚步却齐整,从旧屋门槛迈出去,一路不说话,只听得见火把噼啪的响和鞋底蹭着青石板的沙沙声。
到了新屋门口,当家人先不急着进去,把火把往门框两边照一照,嘴里念几句“火旺人旺,家宅平安”的老话,然后才跨过门槛,径直走进灶屋,把火种引到新灶的柴堆上。火一烧起来,屋里就暖了,亮堂了,一家人才算真正在新屋里落了脚。
这“进火”两个字,说白了就是“把火请进新家”,可茶陵客家人认这个理儿,认了几百年,这习俗里头有三层实实在在的含义,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子过得沉甸甸的。
一是客家生活不易,在他们的习俗里,人生有两个最重要的时刻,一是结婚,二是建新屋。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只能建一栋房子,所以这个时候最重要。
茶陵这地方山多田少,客家人又是后迁来的,好田好地早叫人占了,祖祖辈辈只能往山窝窝里刨食。一栋屋,哪怕只是三间土坯房,那也得一家人勒紧裤腰带攒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男人农闲时去挑脚,从茶陵挑到江西莲花,百把里山路,肩膀磨出血痂;女人在家养猪喂鸡,一个鸡蛋舍不得吃,攒着换盐换布。
小孩子长到十来岁,也跟着上山砍柴烧炭,一冬下来手背全是裂口。一家人就这样攒钱,攒够了木料、砖瓦、人工钱,才敢请师傅看日子动土。动土那天要敬土地神,上梁那天要抛糍粑,每一道工序都透着郑重。所以到了“进火”这一步,那是几十年心血终于落了地,一家人站在新屋里,脚踩着干爽的地面,头顶着不漏雨的瓦,那种滋味,没经历过的人体会不深。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建新屋也是一辈子的大事,甚至比结婚还重,婚结得再热闹,没间像样的屋,小两口心里也不踏实。
茶陵客家人常讲“屋是根,人是叶”,根扎稳了,叶子才敢往外伸。所以“进火”这仪式,看着简朴,其实是给这几十年的苦和盼一个交代,火把一点,新灶一烧,这交代就算圆圆满满落了地。
二是客家习俗。把旧火种引入新家,表示家族的延续。
这火种不是随便从哪儿借来的,必须是从老屋灶膛里引出来的。老灶烧了多少年,火种就传了多少年,那火里有爷爷抽旱烟时凑近点着的烟锅子,有奶奶煮猪食时添进去的松枝,有年三十晚上炖肉时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气。
客家人迁徙了几百年,从中原到江南,从江南到岭南,一路走一路丢了多少东西,可这灶膛里的火种没丢过。
茶陵客家人有个老说法:“分火不分家。”兄弟几个长大成人要分家另过,别的可以分,火种得从老灶上引。分家那天,老大从老灶里夹一块烧红的炭,放到自己新灶的引火柴上,吹几口气,火苗起来了,这才算有了自己的家。
所以“进火”时候那把火把,举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光是根木头。老辈人讲,火把在前头走,祖宗就在火里头看着,看这家人搬进新屋了,看这家的香火续上了没有。
到了新屋,火种引到新灶上,第一把火不能灭,要烧得旺旺的,烧一壶水,泡一壶茶,先敬祖宗牌位,再一家人分着喝。这壶茶喝下去,新屋老屋就连上了,搬得再远,灶膛里的火是一脉的。
有些人家讲究,进火那天还要从老屋带一包灶灰,撒在新灶脚下,意思是“老土养新火”。这习俗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可茶陵客家人认这个,认的是那份根脉不断的情分。
三是火代表红火,兴旺。“进入”即表示家庭从此兴旺发达。火在客家人眼里,从来就是最金贵的东西。山里湿气重,冬天冷得骨头缝里疼,一塘火就是一家人的命。火旺,日子就旺;火要是蔫头耷脑的,心里就发慌。
所以“进火”那天,火把要扎得大,火苗要窜得高,新灶里的第一把火要烧得噼啪响。当家人引火的时候,旁边的人会喊:“火笑啦!火笑啦!”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真像咧着嘴笑似的。这时候一家人围在灶边,脸上映着红光,心里那点盼头就跟火苗一样往上蹿。茶陵客家人还有讲究,进火之后三天之内灶火不能熄,哪怕夜里没人做饭,也要煨一灶膛火炭,叫“压火”,意思是红红火火的日子不能断。
第三天要“圆火”,请近亲来吃一顿饭,菜不用多好,但必须有一碗红烧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红亮亮地堆在碗里,筷子一夹颤巍巍的。老人动筷子前要说一句:“红火进灶,兴旺进家。”
这话一说,满桌人都笑,小孩抢肉吃,大人喝酒,新屋里头一回有了烟火气,有了人声,这屋才算真正活了。“进入”两个字,在茶陵客家人的念想里,不光是脚跨过门槛,更是火进了灶,人进了屋,福气进了门,从此以后,这屋檐底下就要一代一代地兴旺下去了。
所以你看那“进火”的队伍,火把在前头照着路,一家人跟在后头,脚步稳稳当当的。火光照着新刷的门框,照着门楣上还没贴稳的红纸,照着老人眼角的笑纹和小孩冻红的脸蛋,这仪式不大,可里头装着的,是茶陵客家人对日子最朴素也最厚重的盼头。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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