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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分工的代代相传:婆婆的职场,影响儿子家的收入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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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www.pexels.com

撰文:钱岳(香港中文大学)

责编:范雯(波士顿学院)

写在前面

在这篇文章的开头,我们想先问已婚读者一个问题:你们家,谁挣得多?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不只是关乎钱的事儿。经济学和社会学里的经典理论认为:夫妻之间谁的收入高、资源多,通常谁在家里的话语权就更大。所以,夫妻之间“谁挣多少”,关乎家庭里的权力分配和性别平等。

过去几十年,在很多国家,女性的受教育程度越来越高,也有越来越多的女性进入职场工作。如今,很多已婚女性为她们的家庭贡献相当可观的收入。不过,很多研究发现,一旦孩子出生,妈妈们更可能减少工作时间、甚至暂时离开职场,而爸爸们的工作节奏基本不受影响。

那么,一对夫妻在有了孩子之后,是什么决定他们谁挣得多、谁挣得少?过去的研究大多关注小两口他们自己有什么样的特征:比如,妻子和丈夫的学历分别有多高,妻子是不是有全职工作等。可是,我们2025年发表在《Demography》上的研究,问了一个以往文献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夫妻的收入分工,会不会是从上一代那里传下来的?换句话说,丈夫和妻子之间如何分配赚钱养家的责任,会不会在他们爸妈的婚姻关系里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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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设计

我们用的是美国收入动态追踪调查(PSID)数据。这个调查从1968年开始;在我们开展研究时,最新的数据是2021年的。在1968至2021这50多年间,这个调查追踪了一批美国家庭,而且不只追踪他们,还追踪了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一代又一代。所以我们能把孩子和父母的信息关联起来。

我们关注的是夫妻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两年后,妻子的收入占夫妻总收入的比例。0表示妻子没挣钱(只有丈夫挣钱),1表示夫妻之间只有妻子挣钱(丈夫没挣钱)。我们发现,在孩子出生两年后,妻子平均贡献了约31%的夫妻总收入。为什么我们要选“孩子出生两年后”这个时间节点?孩子出生往往是家庭分工的分水岭。孩子出生一年左右,妻子可能还在休产假,也极有可能丈夫和妻子都还在探索初为人父或初为人母的新家庭角色,还在摸索适合自己家庭的分工模式;孩子出生两年后,夫妻俩的分工模式相对稳定下来了。

上一代的收入分工也是通过类似的方式来考察的。我们计算了丈夫或妻子的母亲,她们的收入占夫妻总收入的比例。0表示母亲没有赚钱,而1表示只有母亲赚钱(父亲不赚钱)。

我们希望回答的问题是:上一代的收入分工是否会影响下一代的收入分工?如果有影响的话,又是上一代在哪个时间点的收入分工最有可能产生影响?基于生命历程(life course)理论,我们提出了四种可能。

1. 同一人生阶段:夫妻的爸妈当年生了第一个孩子的两年后,妈妈挣了家里多少比例的收入?也许在相同的人生阶段(即孩子出生两年后),夫妻会不自觉地照着他们自己爸妈当年的样子来安排生活。

2. 同一时期:夫妻有了孩子的第二年,他们爸妈此时的收入分工是怎样的?“近因模型”(a recency model)认为,离得越近的生命历程事件对人的影响越大。因此,上一代对夫妻收入分工的影响,可能就发生在此时此刻。

3. 青春期:丈夫或妻子12至18岁时,妈妈挣了家里多少比例的收入?有研究显示,影响人们价值观形成的最关键时期,是在青春期的耳濡目染。丈夫和妻子在形成自己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关键时期,看到爸爸妈妈或平等或传统的分工模式,可能会长远地塑造他们自己对家庭生活的理解。

4. 累积效应:丈夫和妻子从他们出生到为人父母两年后,他们妈妈长年累月对家庭收入的贡献是多少?这种效应类似于滴水穿石或潜移默化型,夫妻的收入分工是被他们父母那一代长期持续的示范效应所影响。

除了考察上面四种可能的影响,我们还想知道:到底是妻子的父母,还是丈夫的父母起到的影响更大? 由于数据的限制,对于每对夫妻,我们只有一边的父母的数据,所以我们分别分析了妻子的父母和丈夫的父母。


▲来源:www.pexel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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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结果

我们发现,妻子的父母,一点影响也没有。不管是她的爸妈自己当年处在这个人生阶段时的分工,还是爸妈在她经历这个人生阶段时的分工,不管是妻子在价值观形成的关键人生阶段她妈妈挣多少,还是她妈妈的收入比例在她漫长人生旅程的累积影响,妻子的父母的收入分工跟她自己和丈夫的收入分工,没有显著关系。

可是,丈夫的父母,就不一样了。 我们发现,两种情况下,丈夫的妈妈挣多少很重要。第一,如果丈夫的妈妈在她生第一个孩子后两年,贡献了更高比例的家庭收入,那么丈夫的小家庭有了孩子两年后,他的妻子也会贡献更高比例的家庭收入。这就像是传承效应:他妈妈和爸爸当年怎么过的,他建立自己的小家庭后也会不知不觉走上类似的道路。

第二,如果丈夫的妈妈在他的整个成长岁月里,长期贡献了更多的家庭收入,那么他的妻子在生娃后,也更可能多挣钱。从小看着妈妈工作挣钱的儿子,长大以后,更可能接受并支持太太工作和挣钱。 这可能是潜移默化和日积月累的家教。

对于前面提到的“同一时期”效应和“青春期”效应这两种可能,我们在数据里没有找到支持它们的证据。

为什么对夫妻收入分工有影响的上一代,是丈夫的父母,而非妻子的父母?我们只能推测背后的机制,没有合适的数据去验证。 我们在文章里提出的第一种解释是权力:在异性夫妻中,男方以及他的原生家庭可能在家庭决策中拥有更多话语权,所以丈夫一方的家庭传统更容易影响夫妻小家庭的生活安排和分工模式。 第二种解释是观念:男性的性别观念可能更根深蒂固、更不容易改变,因此上一代对他的影响更持久;而女性或许更容易随着环境或主动或被动地调整自己,所以原生家庭的影响比较容易被淡化。


▲来源:www.pexel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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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句老话,“嫁给他,就是嫁给他一家人”。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研究用数据支持了这句老话。 如果婆婆是位职业女性,她的儿子从小就看着妈妈挣钱,那么对“太太挣钱”这件事,他更可能觉得天经地义,所以媳妇在有了孩子以后,对家庭收入的贡献也可能更高。 我们的研究揭示:家庭里的性别平等,有一部分是代代相传的。想让下一代的家庭更平等,我们不仅要鼓励女孩去追求事业,也要让男孩从小看到并且接受女性工作挣钱以及在家里平起平坐。 要改变家庭里的性别分工,儿子的家庭很重要。

参考文献

Fan, Wen, & Qian, Yue. (2025). Whose Parents Matter?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Earnings Arrangements in Different-Sex Couples: A Research Note. Demography, 62(4), 1203-1216. https://doi.org/10.1215/00703370-12159081


钱岳

香港中文大学

社会学系教授

制版编辑: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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