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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言志 书传情 酒助兴——程祥徽先生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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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酒年华:程祥徽诗词选》由黃翊主编



文:张维佳(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尚书·尧典》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诗歌韵律是抒发情感志趣的最好形式。诗之笔墨未尽、情志未穷,则溢而为书。苏轼《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一语道破诗书(画)之关系,“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而唤醒情志、激发诗意、舒展翰墨的媒介,便是酒,由此形成中国文人千古不变的抒发情感、表明内心精神境界的普遍范式。

诗、书、酒,不是文人附庸风雅的消遣,而是心性、情志、境界、才情的完美外化。这千百年的中华文脉,在当代著名语言学家、诗人、书法家程祥徽先生身上得到了极致传承和生动演绎。他师承王力、吕叔湘等学界泰斗,不管是身处苦寒高原,还是远足南海之滨,他对理想的追求始终不渝,深耕语言学、诗歌韵律学和书法艺术数十载,孜孜不倦,著作等身。其可贵之处是将这三个领域打通,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学术风格。在《诗酒年华》《莲风傲骨》两本诗书作品集中,他以诗载志、以书传情、以酒助兴,将学者的沉稳格局、诗人的细腻情怀、书家的笔墨风骨融为一体,构筑起温润通透、高远清雅的当代文人艺术境界。

一、诗韵初心,情志本真

“诗言志”是诗词的精神本质。深谙中华传统文化的先生在诗歌创作中始终以此为根本遵循。先生历经沉浮,足随南北,一生治学,一生思考,一生吟咏,一生写作。他的诗歌源于他对时代变迁的思考、对自然山水的讴歌、对亲朋故友的眷恋,对甘甜苦辣生活的体味。情发于中而诗表其外,不刻意雕琢、不堆砌辞藻,皆为真性流露、本心抒发。不同于世俗诗词的浮华绮丽,程祥徽的诗作,藏学者格局、含文人风骨、具人生通透,志存高远、情归本真。

《诗酒年华》共收录了先生创作的560余首诗词,分为青海风霜铸诗虫、诗赠知己寄友情、信步五洲山水间、物候来心镜海诗、语海行舟浪里歌、浪漫新诗有别裁等六个部分,较为完整地再现了先生诗意人生和崇高的精神世界。

先生诗词的最大特点就是胸怀天下大格局,体味人生细微处,无不散发出诗人浓郁而深沉的情感。在青海从教那些日子,是先生一生最艰苦的时期,既要教书育人,又要接受改造。但从没有以个人的逆境生活,去抱怨来自“小我”的压抑和愤懑,而是以浪漫主义的笔触讴歌江河源芬芳的牧场(《江河源》)、日月山的桑田(《日月山》)、青海湖解冻时飞鸟(《青海湖》)、刘工山下涌动的骆驼泉(《骆驼泉》)、金瓦嵯峨的殿宇(《青海塔尔寺》),细腻地描写诗人眼中的苦寒环境下百姓的生活和自己的体验,其中有诗人初到高原时“一步攀登三喘息”(《望祁连》)、“半眠半坐夜难彻”(《高原反应》)的不适,也有诗人对所体验到的民族地区生活的真实写照,如《牛毛帐篷》《牦牛》《牛奶》《奶茶》《早餐》《血肠》《村醪》《劝饮》《豪饮》《聚会》《藏袍》《长袍》《摇篮》《拔牙》《骡子》《配种》等。先生笔下的情感饱满浓烈,又深沉内含,有“梧桐零落哀长夜,霹雳轰鸣动九天”(《祭母诗》)的思母悲怆,有“人生结伴渡江河,惜别时分应作歌”(《别西海》)的离别吟哦,有“梦里年年返故园,故人执盏候车前”(《重回青海》)的梦里憧憬。这些来自对高原生活描写的诗作,是诗人用艰苦生活用爱用生命酿制而成的。读完这些诗,读者脑海里浮现的不仅仅是一位满腹经纶的学者,更是一位虽逆境漂泊但仍然充满理想、热爱生活、拥抱大自然、关心民间疾苦、充满浪漫主义的诗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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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赠友诗、山水诗、镜海诗、语海诗和浪漫新诗,也是篇篇情感真挚,如连缀珠玑,颗颗珍贵,光芒四射。先生的题诗(《题画家》《题友人书法论著》等)、感赋(《恭读<龙虫并雕斋琐语>感赋》等)如诗化评论,用精确而优美的韵句表现学者型诗人对书画、专著的评价;在步友人韵诗(《步韵奉和佐林瀚冠顶格》《和米健教授》等)中,先生戴着“镣铐”跳舞,步履准确,表意清晰,情感真挚;在悼念诗(《悼念何頌恒》《悼季羡林大师二首》等)中,诗人浮想联翩,情意绵绵,令读者潸然泪下。先生的山水诗色彩斑斓,有名山大川、名胜古迹、物候气象,诗人以体验者的身份,极尽内心的情感去讴歌它们,读者从中看到的不仅仅的风景,更是流连忘返中的诗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诗人南下投入到了澳门特区高等教育发展的事业中,“心事浩茫辞雪原,……桃梗为舟向澳门”,他经历了东亚大学(后澳门大学)的创建(《离岛建校》《鲍思高礼堂》等)、中文学院的建设和发展(《成立中文学院》《请来名师》等)、退休后的文化坚守(《九鼎人》、《主编难当》等)等,他对澳门高等教育发展的情怀和贡献全都汇集在这些浓浓的诗句中。读者读后感受到的既是澳门当代高等教育发展史,又是诗人奉献澳门教育的心路历程。

纵观先生的诗词创作,他始终保持文人初心和诗人本真。其诗作或咏山河风物,寄情天地自然;或发人生感悟,彰显豁达襟怀;或记文友雅聚,传承文脉风雅;或抒家国情怀,坚守文人风骨。他的诗词无矫揉造作之态,无无病呻吟之语,每一句诗都是心境的写照,每一篇章都是格局的彰显。正如传统文论所言“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先生以诗载志,将严谨的治学、豁达的处世和对中华文脉的坚守,悉数融入诗词之中,使古老的“诗言志”传统,在当代学界、文坛焕发新生。

二、诗之余韵,笔墨心声

先生不仅仅是学者、诗人,还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家。他那些藏于诗词字里行间的未尽之意、悠远之思、通透之情,常常漫溢而出,化为笔墨。先生《莲风傲骨》《诗酒年华》两本书,虽前者为诗联书法集,后者为诗词选,但二者都均有诗有书,诗书合璧,交相辉映,再现了先生以诗情书意为表征的精神世界。

先生的书法以二王为宗,兼学张旭、怀素,将晋代雅致飘逸的风范与唐代豪放洒脱的风格融为一体,并在其数十载耕耘学术和广泛社会阅历的加持下,形成了自己独树一帜的“程体”。其总体风格是:温润典雅、自然流美、飘逸灵动。其题字友人的擘窠大字,苍劲挺拔、气势开阔,运笔奇特,用墨浓重,如孤松立雪、将军列阵,风骨凛然;其书联线条劲健,映带自然,欹侧相生,没有高高在上的书家匠气,完全是以情引书的自然书写,温润暖人。其长篇的小行书作品,或字字珠玑,虽形势独立,但错落有致,形断意连,温润清雅,如熠熠发光的珍珠项链(《孝石命意且成一律》《頌民大校训》《赠解罗二首》);或映带联珠,春风拂面,温润从容,运笔随情感变化而自然跳动(《自题居所,一九九七年七月七日》《丙申八二自寿》)。纵观其书法作品,字内有法,字外有韵、笔外有情、墨外有境,每一处笔墨变化,都是心境的起伏;每一种章法布局,都是格局的呈现。

先生《步韵和黄坤尧》中“九鼎文章气势雄,新刊更见大家风”诗句气势不凡,而笔墨亦雄奇宏阔,亦重墨入纸,纵横捭阖,诗人兼书家的精神世界跃然纸上。读者在《莲风傲骨》书法集每一幅作品中都可以感受到书家书法创作的精神追求和艺术境界。《诗酒年华》诗词选集中在诗后也配有诗人书作,与诗互相辉映。《西海行舟•赠孝石》是青海诗作的佳篇,其书法也堪称上品,其运笔轻盈,线条流畅自然,诗句和笔墨一并体现了书家“夜长梦短此情坚”的情怀。《水调歌头•忆七运会开幕式呈诸团友》,用墨轻重跌宕,字形大小错落,风格飘逸灵动,整幅字如同拼搏争先的运动健儿;《悼辞书编纂家》是悼念挽文,书家满怀痛别之情,以浓重的笔墨,迟缓的运笔怀念辞书学大家刘学林教授,从点画的运用来看,字字都在流泪。从这两本书的书法作品看,先生不管生活境遇如何变化,他对魏晋风雅的审美追求始终不变。他以笔墨为媒、以诗会友,传承着自兰亭雅集以来中国文人的雅趣和风骨。在他笔下,笔墨不再是单纯的技艺,而是乐山乐水、传情达意、交友悟道、传承文脉的重要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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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书法,是根植于中国书法传统的文人书法,充满着书卷气、学者气、真性气。他的书法是用诗书涵养的,他的诗文是用书法充盈的,唯其如此,他的诗文才富有万千形象,他的书法才富有自然气韵,二者共同构筑了先生心胸宽广、思想深邃、情感细腻的精神世界。

书法为诗之余韵,情志为笔墨之灵魂。先生以诗养书、以书延诗,诗的意境滋养笔墨气韵,书的线条承载诗词未尽之情。诗与书相辅相成、融为一体,打破了学问、诗文与书法的边界,完美诠释了中国传统文艺“诗书同源、情志一体”的真谛。

三、酒以助兴,唤醒性灵

诗言志,书传情,而情志的汩汩流淌、笔墨的自如挥洒,皆需要酒的催发。纵观古代文人诗词唱和、笔墨纵情无不有酒助兴。因为世俗生活拘束颇多,干扰纷纭,身处此境,即便有再多的才华也难以书写出真情实感的华彩篇章。而酒却是涤荡尘虑、打开心境、舒展自我,让人回归本真的催化剂。

王羲之们兰亭雅集的“曲水流觞”有酒,李白“与君歌一曲”有酒,张旭以发弄墨有酒,苏轼“水调歌头”有酒,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有酒,他们都是以酒催发自己的艺术高境。先生也保留着传统文人的这一特质,深谙酒与诗书的关系,常常借酒抒怀,或宴饮酬答,或独酌吟哦,或把酒凭吊,或醉中寄托理想。在《莲风傲骨》中,他“壶有清醪添百感,胸藏浩气抵千军”(《孝石仁兄清赏》诗并书),充满一腔豪气;“吟诗求俊彦,煮酒论群英”(书联),表达求贤若渴的心境。在《诗酒年华》中,他“酒醉不如人醉好,醉翁出口即诗章”(《试酒》)、“待到酒醇茶酽后,漫将兴致付吟哦”(《别西海》)、“平生难得几回醉,慨语声中到五更”(《别西海题照》),道出了诗人关于人生追求与艺术创作关系的真谛:躯体之醉,止于感官松弛,感官松弛便可达到性灵通透。先生饮酒,不酣畅淋漓,而求心境澄澈、情志舒展;“梦游西海心犹暖,酒醉郭林情正浓”(《十老歌》)、“兄台何事匆匆去,空余醍醐洒祭坛”(《悼念何頌恒》),以诗酒来表达对老友和离去友人的深情厚谊。由此可见,在微醺之间,世俗的拘谨、创作的桎梏、思维的局限会尽数消散,心中的真情实感会全然苏醒。先生之醉,是心醉、情醉、境醉,如此方能笔墨随心,文思泉涌。

酒之于先生,不是放纵,而是风雅,是悟道的途径、创作的助力。在微醺的意境中,他脱离功利束缚,纯粹以本心作诗、以真情作书。正是这份超然通透的酒中境界,使其诗词摆脱匠气、自带清气,使其书法挣脱规整、自带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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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笔者跟先生的第一面,便是在酒桌之上。先生慈眉善目,笑容盈盈,举着满樽的酒,与笔者碰杯言欢。当时,先生融诗、书、酒的精神面貌立刻呈现在笔者眼前:他志藏于心,涵养人生格局;酒兴于境,唤醒本真性灵;诗发于言,尽抒胸中怀抱;书溢于墨,承载未尽深情。先生一生的精神境界正如这本诗词选集的名字——“诗酒年华”,令人高山仰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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