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邢岫烟一直是个讨喜的角色。贫寒出身,寄人篱下,却不卑不亢,大雪天穿着夹衣也不抱怨,她甚至还获得一个很美的称号——“闲云野鹤”。
“闲云野鹤”,听起来有种超凡脱俗之感,但是细读下来,这四个字她未必撑得住。
她确实清醒,也确实独立。但清醒和凉薄之间,有时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不触碰还好,一碰则破了。
当然,邢岫烟的问题不是说她坏,而是她把很多东西看得太清、算得太明,清到有时让人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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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她当棉衣,领月钱却领得坦然
第五十七回,薛宝钗路遇邢岫烟,见她大冷天只穿着夹衣,追问之下才知道,她把棉衣悄悄拿去当了几吊钱。
邢岫烟跟府里的姑娘一样,按例发月钱。既如此,月钱为什么不够用呢?邢岫烟自己说得很清楚:
凤姐按月给二两,但她姑妈邢夫人让她省出一两送给爹妈,剩下一两还要打点迎春屋里的妈妈丫头——“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
她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劲,对于领月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对于打点下人之事倒带有了一点情绪。
抱怨下人可以,但做人要不偏不倚,下人难处事下人的问题,对贾府对凤姐是不是该有感激之心?
这二两月钱,本来就是凤姐破例给的。薛宝琴、李纹、李绮同样是亲戚,但她们没领贾府月钱,唯独邢岫烟,“凤姐怜她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她些”,才照迎春的份例给了她。
但这是情分,并不是她该得的。
她在贾府白吃白住,领着一份本不该有的月钱,拿出一两给自家父母,然后转头说钱不够用,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是说她装穷,她确实是真穷,只是觉得她对自己的处境,少了一点客人该有的分寸感。拿着别人的体恤,安排得也很清楚,但这份“清醒”里,终究缺了一点温暖的东西。
还有,宝钗听完第一反应是埋怨凤姐“没心没计”,好像贾府欠了邢岫烟似的。凤姐欠了她什么呢?钱是邢夫人让省下的,跟凤姐半点关系也没有。
宝钗一个寄居贾府的客人,倒先替人嫌弃主人照顾不周了——这话说得,比邢岫烟那段更让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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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妙玉教了她十年,换来一句“未必真心”
更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她评价妙玉那句话。
宝玉说妙玉“她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她目,原来她推重姐姐”,邢岫烟却笑道:“她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她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
这话当然可以往“清醒”的方向去解读——她是在拆解一份不对等的恩情,拒绝把“教认字”美化成“真心”。妙玉教她,是一种带着高姿态的“施”,她心里有数。这种洞察本身没有错。
但问题在于:她受了人家十年的教导,认了字,会了诗,有了后来在大观园里写诗填词的底子,然后用一句“未必真心”来概括这十年。看起来多少有点薄情。
当然,你可以说她诚实,说她不肯自欺,可这份诚实,放在一个对她有半师之恩的人身上,终究是冷了些。
妙玉性格孤僻,跟谁都难相处,连黛玉她都说是“俗人”。邢岫烟和她做了十年邻居,没闹翻,久别后情谊也照旧,说明是妙玉一直在忍让。
长期在一段不对等的关系里忍让,最后沉淀下来的,竟然不是感激,而是一句冷静的“未必真心”,这话听起来比“忘恩”还冷漠。
邢岫烟把恩情算得很清楚,但算得越清,距离则会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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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姻里的算计,她比谁都清楚
对于邢岫烟和薛蝌的婚事,书里有一句话,很不起眼,却很致命:“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
她嫁给薛蝌,不是先看中薛蝌这个人,而是先看中了宝钗。
看中宝钗什么?因为宝钗才是薛家家事的掌权人,薛蟠除了女人,其他大事都说不过妹妹。薛蝌是堂弟,背后也依托宝钗和薛姨妈。其次,她看中宝钗的为人和行事。所谓惺惺相惜,必然是性情相近的人,才会选择相靠。
宝钗是怎样的人,常读《红楼梦》的人想必非常清楚了,不消多说。此时只能说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当然你也可以说她是“世事洞明”,毕竟一个穷姑娘,婚姻是她仅有的筹码,她清醒地想要抓住一些东西,也无可厚非。
但你结合她的婚事和她当棉衣说的那番话,不得不承认,她理智、冷清,有谋算,哪怕当棉衣也要打点好关系,这种处理方式跟宝钗真的太相似了。
月钱怎么花,棉衣当来的钱如何打点,她算得清;妙玉的恩情里有多少“真心”,她也算得清;甚至嫁人之前先看中大姑子而不是丈夫。
她不是商人出身,人情却算得分毫不差,难怪薛姨妈会喜欢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但一切关系都算清到这种地步,这人就不可爱了。这种时候,你可以敬佩她,但已经很难亲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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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她不是坏人,但也不算“闲云野鹤”
邢岫烟当然不是坏人。她没有害过谁,也没有说过谁的坏话,在贾府那样的地方,一个穷亲戚能活得体面,已经很不容易。她的清醒,很大程度上也是环境逼出来的自我保护,不是错。
但若说她是“闲云野鹤”,确实高估了她。真正的闲云野鹤,根本不会去算别人该给我什么,也不会在意“若我不打点别人会如何看我”。别人的冷眼不放心上,不管珍稀佳肴还是白粥馒头,我自过我的,这才是真的自在。
可邢岫烟对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这不能说是坏,而是一种穷出来的精明。其实我也可以理解她,甚至有时也心疼她,只是觉得她与“闲云野鹤”还是差了一点。
做人难得糊涂,太清醒的人,总是不那么让人喜欢。因为密密麻麻的算计中,算出来的都是利益,却往往忽略了最难得的感恩、真心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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