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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足笨功夫,探索个性化教育——对话教育家刘献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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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教育部部长怀进鹏提出,要“下足笨功夫,推动人才培养从标准化转向个性化”。“笨功夫”三个字,道出了个性化教育落地的不易:它需要十年、二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把一件事反复做深、做透、做实。

本期《文话教育》邀请到著名教育家刘献君教授,一起探讨他持续了数十年的个性化教育实践。刘献君是我国高等教育研究领域的知名学者,又有着50年一线的办学实践,被学界称为“研究者中的办学者,办学者中的研究者”。



「一些事物的发展往往起于偶然,并从偶然走向必然、自由。文华学院个性化教育办学特色的创建,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陈志文:

近年来怀进鹏部长在讲话中屡次提及个性化教育。非常有意思的是,当我们用多个大模型查找个性化教育的资料时,都提到了文华学院。为什么一所民办高校会做这件事?

刘献君:

谢谢志文。怀部长说,做个性化教育要下足“笨功夫”,这也是我们共同的体会。文华学院用20年下“笨功夫”,对个性化教育进行了比较系统地探索。

这不是某一个人出主意、想办法的事,而是从学校董事长、党委书记、行政领导,到教师、学生,都共同参与、共同创造的事业。探索中,我们得到了著名教育学家及教育部相关领导的指导,在以教育理论为指导的实践探索中,一步一步往前走。目前,个性化教育已经取得初步成效,并在国内外产生了重要影响。

陈志文:

这个探索的契机是什么?

刘献君:

文华学院创办于2003年,当时是华中科技大学的独立学院。我作为华中科技大学党委副书记,学校安排我配合董事长,分管学校的具体运作,后来兼任校长。

文华学院个性化教育起于偶然。2005年暑期,文华学院举行以提高教育教学质量为主题的研讨会。会上,教务部门的同志提出了一个问题,全校有160多位学生不重视学习,10多门功课不及格,怎么办?研讨中,大家提出了不少办法。我最后提出了一个办法,即组织一个研究小组,对这160多位学生逐一进行研究。

会后,我和学校的其他领导、老师一道,找这些学生逐个谈心,分析原因,探究对策,根据不同情况,帮助每一个人制订自己的课表,对每个学生采取不同的方式进行帮助。结果,这些学生的学习积极性调动起来了,不仅顺利毕业,而且20人获得学习进步奖,还有三人考上了研究生。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引发了我们对开展个性化教育的设想。这一设想,得到了吴文刚董事长及学校党政领导的支持。

我做事情喜欢先把前提搞明白,前提不对就容易走偏。我认为,做个性化教育至少要弄清三个前提——

第一,为什么要搞个性化教育?这个问题其实不复杂。个性化教育的理念,古已有之,“因材施教”就是最好的体现。但近300年来,工业革命带来教育的批量生产,人们忽视了个性化教育。教育的根本在于个体自身,任何教育都要回到个体;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世界,每个人成长问题,最终只能由自己解决;从教育的本质看,教育是促进人的全面自由发展,教育就是个性化教育。

陈志文:

用我的话讲,人生要扬长避短。

刘献君:

对,扬长避短,长善救失。第二,什么是个性?开展个性化教育,首先要把握“个性”这一核心概念。对“个性”的理解,我认为,最大的误区是“个性=特性”。个性化教育开始时,我明确提出,必须深刻把握:个性不等于特性,“个性=共性+特性”。培养学生,首先要培养其共性,即达到国家、学校要求,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具有良好的道德品质,遵纪守法,掌握本专业的基本理论和技能,同时,要具有特性,形成自己的长处和优势。如果将个性理解为特性,个性化教育就会走偏方向,这一点十分重要。

第三,对个性化教育的理解,最大的误区是“个性化教育等于个别教育”。一些同仁听到我在文华学院开展个性化教育,首先提出质疑:文华学院是民办学校,有那么多经费用于个性化教育吗,有充足的师资开展个性化教育吗?提出这种问题的人,脑子里把个性化教育等同于个别教育。个性化教育首先是教育思想、观念、方法的转变。我认为,“个性化教育是尊重个性生命的独特价值、发掘个体生命的潜能、培养学生独立人格和独特个性,促进个体生命自由和谐发展的教育。”


陈志文:

所以最初是为了解决这160多个学习困难学生的问题。在解决问题、摸索经验的过程中,您逐步总结出了这三个前提,避免方向上的偏差。那后续是怎么推进的?

刘献君:

首先要找到突破口。个性化教育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方方面面。在大学生中开展个性化教育,没有现成的模式可以借鉴,需要探索。因而,开展个性化教育首先需要找到突破口,切入点,然后再逐步推进。

经过反复思考,我们找到以“发掘学生优势潜能”为突破口。让学生发掘自己的优势潜能,使其将自己的学习目标、兴趣与优势潜能相结合。

从教育理论来讲,教育本身就是发掘人的优势潜能。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里谈到,人自身蕴藏着沉睡的潜能。教育要做的,就是帮助唤醒、开发这些潜能。

时任华中科技大学校长李培根院士在文华学院和同学们交流时说:“你努力发掘自己的潜能,个性化教育就开始了。”因此,我们首先对潜能进行了系统学习、研究,形成了一万多字的资料,供师生学习、了解潜能。

陈志文:

对,我们的高考有点像拼“十项全能”,看的是分数总和。一个孩子总分低,并不等于没有自己的优势和长处,可能就是偏科。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和优势潜能,要把它找出来,潜能本身就是学习的内驱力。你们具体是怎么做的?

刘献君:

我们没有把理念提出来就了事,而是从多个方面,帮助学生挖掘自己的潜能。首先,给学生配备了潜能导师。潜能导师的主要任务是帮助学生发掘优势潜能,进行学习和人生规划。2009年开始在本科生中首次设置潜能导师,2011年,这项制度在全校正式推行。此后逐步完善,形成了潜能导师体系:

班级潜能导师(一年级每个班设潜能导师组,由一名专业老师担任潜能导师,一名行政干部和两名高年级学生担任副导师);二、三年级设项目潜能导师(学生参加教师组织的教学、科研项目和学生社团);四年级设设计潜能导师(由毕业论文指导教师兼任)。

文华学院首创潜能导师,引起了社会反响,并被编入了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鲁洁教授主编的初中思想品德课教材。

陈志文:

这个模式很有道理。大一时挖掘、判断的潜能,未必完全准确,还需要在后续发展中不断发现、修正、完善。

刘献君:

对。其次,在实践中探索,如何发掘学生的优势潜能。比如通过梳理学生的生命史,也就是他的成长过程、家庭背景、兴趣爱好;在实践中探索;与同学进行比较;同时借助AI等手段,帮助学生挖掘潜能。我自己也担任潜能导师,和同学们一同探讨。在这一方面,我们做了很大的努力。

但这件事还要不断深入。因为每一届学生都不一样,每隔几年,一代人的特点都会有变化,必须与时俱进,不断改进。上周,学校新一届领导班子还在研究怎么推进潜能导师工作。我特别强调了两点:一个是坚持,一个是深化。

陈志文:

在发掘潜能的基础上,个性化教育还有哪些关键点?

刘献君:

潜能研究了一段时间后,2011年开始,我们请教育部原副部长周远清教授,北京师范大学顾明远、王英杰教授,华东师范大学叶澜教授,厦门大学潘懋元教授,华中师范大学郭文安教授,北京大学陈学飞教授等来校指导。他们对文华个性化教育作了充分肯定,同时也提出了很多好的指导性意见。例如:

叶澜教授指出:个性化不同于特殊性,要关注每一个学生的成长、发展,特别是人格的发展、形成;“独立”是创造性的前提,人格是独立的;生命是创生过程,内在成长,外在尽责。王英杰教授指出:工业化时代教育的特征是批量生产,标准化,现在进入信息社会,社会职业结构改变,学生的追求发生了变化,教育要发生根本性变化,改变教育理念,重视个性化,鼓励学生自我选择。教授们有一个共同的意见,个性化教育从发掘学生潜能开始,是对的,但不能停留如此。教育的重点是促进人的发展,个性化教育要在促进学生个体发展上下功夫。

从教育基本理论上看,影响人的发展因素,主要有遗传、环境、主观能动性。由此,我们认为,与遗传相对应的主要是潜能,与环境相对应的主要是空间,与主观能动性相对应的是立志。因而,提出抓住“潜能、立志、空间”三个关键点,以发掘学生优势潜能为起点,以立志为内生动力,以空间为支点。

个性化教育中,还有一项很重要的事,就是对学生实行分类培养。北京大学陈学飞教授来校指导个性化教育时,提出个性化教育也可以实行分类培养,对不同类别的学生使用不同的教育方式、方法。据此,我们专门召开了一次研讨会,反复研究提出三类学生:学术型——主要指考研的学生;能力型——主要以培养应用能力为主,面向岗位就业的学生;潜力型——主要指那些学习不努力的学生,但他们都有潜力。

“三类学生”不是指将每一个学生划到某一个类别,而是指学校在制订人才培养方案中,考虑三种类别学生的不同要求,制订不同的方案,让学生根据自己的需要进行选择。

例如:人才培养方案通过设置提高课程模块、提供辅修专业课程计划帮助学术型学生成长、提高;突出构建以能力培养为重心的课程,设置应用模块和技能课程模块,强化实践能力,帮助应用型学生提升就业、创业能力;对潜力型学生重点是让学生“有兴趣地学”,发掘兴趣点,让他们的强项闪光,通过设置个性化课表、实行课程置换等措施,帮助他们顺利完成学业。

陈志文:

实施个性化教育以后,效果怎么样?

刘献君:

经过几年的实践,2013年6月起,我们通过毕业生访谈,召开座谈会,与学生个别交流等多种方式,了解个性化教育的状态、效果。调查发现,个性化教育得到了师生认同,促进了学校教学、科研及行政管理工作,也产生了较大的社会影响,部分学生在个性化教育中健康成长。但个性化教育还停留在部分学生,一些学生还没有开始思考个性化教育,教育方法、手段也有待提升。总的来说,个性化教育还“囿于常规,没有突破”。

在调查的基础上,通过研究,我们提出了“三个一行动”:

“一人一规划”,指学校从校长、教师到学生,每一个人都要做人生发展规划。并逐步做到自觉、科学、有效。对于学生而言,要在潜能导师的指导下,认识自己的优势、劣势,洞察社会需求,明确自己的人生目标;依据目标指引,制订行动计划,并检查行动的落实。学校学生工作处制订了“一人一规划成长手册”,从新生开始,人手一册,开学时要填写规划,学期结束时要进行检查。

“一生一课表”,是每个学生根据自己的学习目标、学习需要,选择课程,自己制定课表。实现“一生一课表”,首先,要给学生提供大量的可供选择的课程。在这一方面,我们作了一些探索,例如:数学、物理、外语、体育开设不同层次,不同内容的课程,供同学们选择;每个专业,开设不同专业方向,开设微专业,为同学们提供不同专业方向的课程;开设选修课程,特别是人文社科课程,扩大选择范围。2015年,时任教育部政策法规司司长孙霄兵同志来校指导时提出,全校的课向每一个学生开放,这样学生选择的余地就大了。孙司长的讲话,对我们很有启发。在探索中,我们首先在每个专业各选出10门课程,向全校开放,逐步扩大。其次,实现“一生一课表”,要制订选课办法,指导学生根据自己的学习目标、需要,选择课程,制定好课表。

“一师一优课”,要求每一个教师根据个性化教育要求,以及本人特点、优势,首先精心打磨一门课程,使之成为优质课程。学校制订优课标准及评价办法,通过教学交流、研讨、竞赛等活动,帮助教师提高教学水平。同时,组织评审小组,通过申课、研课、评课、晒课,进行评选,确定优秀课程。实行“优课优酬”,提高待遇。这一行动,促进教师结合教学开展个性化教育,提高教育教学质量,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三个一行动”开展以后,情况不一样了,全校都参与进来,个性化教育效果极大提升。

陈志文:

后来你们把这些探索总结成了“三九个性化教育模式”。能具体说说这个模式吗?

刘献君:

对。开展个性化教育,不是权宜之计,必须坚持不懈。只有形成模式,才能具有可操作性;只有形成模式,才能坚持下去;也只有形成模式,才具有推广价值。

个性化教育模式的建立,要抓住个性化教育的基本内容、方式,要简便并可以实践操作。经过反复思考并征求师生意见,我们提出“三九个性化教育模式”,包括三个关键点:潜能、立志、空间;三类学生:学术型、能力型、潜力型;三个一行动:一人一规划、一生一课表、一师一优课。三个三,三三得九,故取名“三九”。



「个性化教育是如何影响学生的?」

陈志文:

在个性化教育推进过程中,您觉得哪一个环节最关键、最重要?

刘献君:

刚才提到了三个关键点,从“潜能、立志、空间”三者来看,潜能具有先天性,主要是遗传的结果,问题在于帮助学生去发掘自己的优势潜能;空间主要是物质存在的客观形式,由学校、老师、同学们共同创设,比较易于把握;立志是个性发展的内生动力,涉及人的心灵。在三者中,立志教育最重要、最难,于是我们重点抓了立志教育。

陈志文:

具体怎么引导孩子们立志呢?

刘献君:

孙中山先生讲过,立志是读书人最要紧的一件事。深化立志教育,经历了以下过程:

2012年5月7日,我和常务副校长刘太林同志主持召开了教师代表座谈会,对立志教育进行了初步探讨。

2012年5月16日,学校召开立志教育研讨会。我和党委书记于清双同志主持,部分辅导员参加,交流对立志教育的认识,共同探讨立志教育,研讨十分成功。

根据大家的发言,我提出立志教育大体可以从四个方面展开:

一是认识自我。正如有的辅导员所说,首先要让学生“有一点想法”,通过多种榜样,名人名言,专业发展等激励学生立志,认识自我。

二是选择志向。学校要创造广阔的空间,让学生参与多种实践,进行多样尝试,在反复比较中选择自己的志向。

三是阶段规划。有了志向以后,要从现在开始,要通过努力学习,去实现自己确立的志向。大学阶段仍然是人生准备阶段,首先要做好大学阶段的学习规划,为人生志向的实现打下扎实的基础。

四是坚持不懈。对待自己的志向的实现,学生要有充分的自信,要努力实践,在实践中克服困难,排除干扰,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围绕立志教育工作,学校于2012年起确立了“读书·立志·报效祖国”的教育主题,以学生为中心,引导、帮助学生自己立志。学校陆续举办了“百本好书推荐”“读书立志征文”“千人晨读《少年中国说》”等系列活动,立志教育全面展开。

经过多年实践,我们对立志教育进行了系统、深入总结研究,关于为什么要深化立志教育,以及怎样深化立志教育,也写过好几篇文章来讨论。


陈志文:

个性化教育需要理论指导,在实践中探索个性化教育理论方面,你们做了哪些工作?

刘献君:

理论指导十分重要。我们在实践的基础上,从两个方面开展研究。

一是集中研究,形成指导全校个性化教育的理论,如我们形成了一些规律性认识:共性生存、特性发展,个体差异是个性化教育的重要资源,万物得其本者生,需要是个性化教育的起点,创新精神培养是个性化教育的核心,交往实践是个性化教育的重要方式,培养学生个性学校要有特色等。这些对个性化教育的开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二是引导教师形成自己的个体内在理论。个性化教育的实施,十分重要的方式是通过教师的课程教学。我们组织教师学习教育理论,在教育实践中形成每个教师自己的个体内在理论,如,“老师的教学目标应该是引导学生崇尚美好,追求上进,享受过程,明确目标,健康生活”(徐建初),“给学生创造一个自主的思考空间,将自己的角色定位为学生的队友,与学生一起探讨”(肖育英),“只有尊重才能平等,只有平等才能对话”(曹娜),“最好的教育不是说教,而是共情”(易俊),“每一堂课至少发现一个学生的优点,对他们予以鼓励”(杨帆)。并在教师中开展交流探讨,取得了比较好的成效。

陈志文:

这20年个性化教育的探索和坚持,您最大的感受和成果是什么?

刘献君:

最大的成果就是学生的认同、参与,每个学生都开始发掘自己的潜能,探索自己的目标,在个性化教育中成长、发展。同学们在个性化教育中产生了深刻变化,有个学生说:“到了文华学院,我才知道为什么要学、怎么学,望着目标,我一步步成为想要的自己。”还有学生说,这是“功德无量”的事。2023年开学迎新时,我遇到了不少学生家长,很多家长和我说:“文华开展个性化教育,我们对孩子放心了。”

比如2008级张帆同学,原来学金融,但他对机械设计非常感兴趣,经过一个学期的学习后,学校同意其申请,转入到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学习。在新的专业,张帆同学学习成绩有了更大的提高。大二时,机械系系主任李元科教授成为张帆的“潜能导师”。经过一番仔细观察和促膝长谈,李教授鼓励张帆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进行实验发明,不仅为他提供实验平台,对其项目和个人设计进行辅导,还鼓励张帆学习组织管理。后来,张帆作为队长带领同学参加全国比赛,激发了他带团队开展创新创造活动的浓厚兴趣,为他日后创立公司奠定了基础。

还有2009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学生徐颖,中学时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全国闻名的黄冈中学,却在高考中两次失利,给她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打击。高考过后的一段时间以及初入大学后,她不愿意与别人联系,远离高中同学,封闭自己。系主任杨有安老师引导她重新认识自己,针对她基础知识扎实的实际,仔细分析她在课程学习方面的优势,指导她制定了详细的选课计划,并确定考研目标。在学习中她连续三年获学校一等奖学金,并获国家奖学金,全国大学生英语竞赛一等奖。在2013年的考研中,她初试获得401分的优异成绩,最终以综合排名第三的名次考入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

我们把考研也当作个性化教育的一部分。为什么?考研要选方向,有些学生本科和报考的研究生学科不一样,要重新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向,等于第二次选择专业。让我特别欣慰的是,我们每年都有部分学生考上985、211大学,甚至拿到所报专业的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有的是复试第一。这很不容易,也说明了个性化教育的力量。

陈志文:

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并不是每个人都要做出伟大的成绩,但每个人在这个过程中,都能发现自己的价值和长处,尽可能做到最好。在您看来,文华学院坚持20年的个性化教育,对当下高等教育有什么现实意义?

刘献君:

公办和民办,在教育规律、教育思想上没有本质区别,差别主要在管理上。文华学院系统、全面探索个性化教育,对公办、民办学校都有借鉴意义。个性化教育是AI时代高等教育发展的必然趋势,而个性化教育的开展仅仅靠某一个教师是不行的,必须学校主要领导重视、学校总体设计。

文华学院的个性化教育,为高校开展个性化教育提供了参照。河北科技大学、长沙理工大学、湖北大学、荆楚理工学院、黄河科技学院、广州南方学院等多所高校,学习文华学院个性化教育的理论与实践,已经开始开展个性化教育。长沙理工大学汽车与机械工程学院购买我撰写的《个性化教育论》一书,教师人手一册,组织学习,开展学习心得体会征集评选活动,并以此推动专业教学改革。

陈志文:

从现实情况看,民办学校的生源,整体上文化课成绩可能相对弱一些。但分数低,不等于这些孩子不够好。高考像“十项全能”,看的是总分,这些孩子一定也有自己的长处。民办学校如果还按过去规模化、批量培养的方式做,就是以短博长;把孩子的优势激发出来,就可能在培养质量和个人发展上实现双赢。

另外,人工智能和教育数字化的发展也提供了更好的条件。从学生个体的分析、评价,到教育资源、教育场景,都在发生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怀部长这两年不断谈个性化教育。从标准化、批量培养转向个性化教育,对高等教育高质量发展是有现实意义的。

尤其高等教育普及化以后,更多孩子进入了大学,其中一些孩子的学习能力、学习习惯都不够好,如何把他们培养成高质量人才?个性化教育也许是一个解决办法。

刘献君:

具体到民办大学,个性化教育的价值除共同的价值以外,主要体现在两点。第一,是帮助学生树立自信心,这对民办高校的学生十分重要。第二,一般民办高校的学生高考分数大多在400多分到500 多分这个区间,不可能所有科目高分,也不可能所有科目低分,总有一两门课比较好,才能把总分撑起来。高分的科目,可能就是他们的优势,要抓住他的优势来培养。直木可以做梁,弯木可以做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都有发挥社会作用的地方。

陈志文:

没错,现在社会给了大家更多发展空间,条条大路通罗马。实际上,大量地方学校和民办学校才是大多数,研究型大学终归是少数。对这部分学校来说,个性化教育最大的价值,就是发现学生的潜能和优势,使他们成才。

您在个性化教育实践中,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严格要求是最高的尊重”。为什么特别强调严格要求?

刘献君:

因为教育是从要求开始的,没有要求就没有教育。这里面有两个问题:为什么学,怎么学。前提是学生“要学”,然后才谈得上“怎么学”。人,都是有惰性的,需要一定的制度来规范。在制度规范之下,怎么学,就要放开,通过个性化的方式去做。

我们的基本思路是:尊重学生,公平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学生;严格要求,用相应的制度来规范;科学指导,用科学的方法指导学习;最后把着力点放在自主学习,让学生自己设计、自己学。他自己不学,什么都谈不上;光要求他学还不够,还要解决怎么学的问题。

陈志文:

学校现在还在坚持早自习、晚自习吗?

刘献君:

还在坚持,学生也习惯了。学校图书馆早上6点半开门,一些学生就去了,一直学到晚上。另外,我们还有周日晚点评。每周日晚上7点,学生到教室跟辅导员老师交流,学校有什么要求,学生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大家一块沟通。我有时候也参加。

陈志文:

一些高校也在做早自习、晚自习,但有声音批评说,怎么可以把大学“中学化”?您怎么看?

刘献君:

大学阶段是学习各种学问的阶段,也是人生观形成的关键时期。既要尊重大学生的特点,也要有严格的纪律要求,不能放任自流。

个性化教育当然不是放任自流。这一点,也是继承了华中科技大学的传统。

我在华中科技大学当中层干部时,管学生工作管了8年,当时校长朱九思同志直接管学生工作。举个例子,学生犯了错误,校长要求我们了解情况、提出处理意见,第二天把处理意见印发到班级,组织讨论,第三天把讨论结果报到学校,通过典型事例帮助学生建立纪律意识。包括晚上按时熄灯,我们也要去宿舍检查。按时休息,才能保证学习。

这里要划清一个界限:思想认识问题和非思想认识问题。思想认识问题,要允许发表意见、允许思考;涉及行为纪律,就不能随便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也就是说,学生追求什么方向、怎么选择,要给他自由;学习纪律、行为规范,也必须有规矩。个性化教育就是让学生自己选择、自主学习,同时又在一定的规则范围内去做。

陈志文:

您当年在华中科大配合杨叔子院士,推进大学生人文素质教育。我记得在1995年前后,华中科大提出“中文不过关不给学位”,和当时很多学校拿英语四级挂钩学位形成鲜明对比。您怎么看人文、艺术在人的成长中的价值?

刘献君:

科学和人文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两个基本范式。世界有“人”和“物”两个方面,科学侧重研究客观世界、把握“物”的规律,人文侧重研究人及其价值。两者相互渗透,不能割裂。

我把它归纳为“应该”和“能够”:人文侧重回答“应不应该做、为什么做”;科技侧重回答“能不能做、怎么做”。我们要做应该而又能够做的事。

人文为科技发展提供价值引导,科技为实现人的发展目标提供手段,二者缺一不可。科学教育和人文教育的协同,不是简单叠加,而是要在认识、实践和制度机制上相互融合。任何时候都少不了人文,人工智能时代尤其需要加强科技教育与人文教育的协同。


「在变与不变中,探索人工智能对教育变革的影响」

陈志文:

最近三年,人工智能发展非常迅猛,国家也提出了“人工智能+”以及人工智能赋能教育的相关部署。从您的角度看,人工智能对教育,尤其是个性化教育,带来了哪些变化和挑战?

刘献君:

我最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人工智能与教育变革,写了一篇《人工智能时代教育变革的理性思考》,已经发表在《高等教育研究》2026年第6期。我说几个基本观点。

首先,思考AI时代的教育变革,要把握变与不变两个方面。该变的要变,不该变的不能变。

变的方面:第一,社会需求变了,职业形态以及对学生能力素质的要求也变了;第二,教育主体变了,除了教师、学生,AI教师、虚拟助手等智能人也参与教学;第三,教育环境变了,形成虚实共存的学习环境;教育方式、内容、学习范式和评价方式也随之发生变化。

最重要、最关键的,是教育模式的变革。现在有一种说法,叫“课堂已死”。我走过很多课堂,学生不愿意听,我是学生,坐在那里也不愿意听。老师上课讲教材,考试考教材,两个小时讲的知识,学生可能在网上半个小时就看完了。

人工智能带来的变革中,怎么把课堂从以知识传授为中心,转向培养学生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的。我认为,这到现在还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可能要一两代人才能解决。

不变的是什么?首先,人的三重本质不变。第一,生物性根基。人有具体的身体,会疲劳、衰老,也会感到痛苦,人工智能没有这样的生命体验。第二,社会性特质。人是在与他人的交往、责任和关系中成长的。第三,超越性追求。人会追问“为什么活着”,思考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这些不是人工智能能够替代的。

此外,人的责任主体地位和教育的基本规律不能变。人工智能可以辅助判断,但不能代替人承担道德和法律责任。教育必须遵循人的身心发展规律,重视师生互动、学生主体性和完整人格的培养。比如思想品德的形成离不开知、情、意、行,不能因为AI让知识获取更容易,就忽视知识学习和认知发展。学习还要遵循“知—行—知”的过程,在理解知识的基础上进入实践、深化认识。

AI时代,面对教育变革怎么办?我提出几个方面探讨——

第一,学习模式要从“表现目标导向”转向“掌握目标导向”。为什么学?是为了表现、为了比别人强、为了排名和考试,还是为了真正理解知识、掌握本领、实现自身成长?核心就在这里。

第二,运用途径从向AI提问开始。人和AI交流,关键在于提出有深度的问题,并对回答进行分析、核实,而不是照搬。

第三,要逐步把AI从辅助工具转变为知识合作伙伴,让它帮助分析、探索和创造,但人的判断与主体性不能丢。提出深刻问题、鉴别证据真伪、在复杂伦理情境中权衡取舍,这三种能力很重要。

AI时代既对个性化教育提出了新的要求,同时又创设了良好条件。AI时代的个性化教育,首先要更新育人理念,建设弹性可定制的学习资源;教师转型为学习引导者,推动全过程成长评价;着重培养学生人机协同与独立思考能力,同时做好学生学习数据和算法的伦理治理。

由于年龄关系,我已经没有在实践中探索的机会。可喜的是,学校今年新上任的行政领导班子十分重视个性化教育,和学校党委一道,在坚持中深化,正在制定“AI+个性化教育行动计划”,我相信,文华学院个性化教育一定会取得新的进展。


陈志文:

您这些认识很深刻。您既是研究者,又是实践者,这很难得。很多做研究的人不负责实施,能讲清楚,未必能做明白。

刘献君:

我很早就把法拉第的座右铭,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六个字:“工作,完成,发表。”我本来是学工的,后来搞管理,碰到很多问题:学生为什么会产生思想问题?什么是德育?德育和智育有什么区别?大学生发展的重点是什么?……我通过学习教育理论去研究,总结出一些规律,再写出来。

陈志文:

所以论文是解决问题的副产品,不是目的。

刘献君:

对。我总觉得,脱离实践,称不上教育家,教育家首先是一个实践者。

陈志文:

感谢刘老师。

本文为独家专访,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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