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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蓄“老中人”原来是地雷“重力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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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假借血肉、山海甚至生死,让无形的情意在表达中有了可感的分量;可纵使言语重若千钧,也未必能称尽情意深浅。」

“掏心掏肺、肝脑涂地、呕心沥血……咱们老中人是实打实的重力系啊。”“也许是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五脏六腑是属于自己的,可以把它掏出来,交付给珍视的人。”

“原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里的‘上吊’指的是古代的一吊钱。”“当年小小的我就那样淡淡地接受了违背誓言就得去s的说法。”


小红书上的帖子用“重力系”重新解读中式情感表达

最近,“重力系”和“老中人”这两大名词在互联网社交平台上一拍即合。

一些混剪视频用“中国人:全世界倒数第一不重力系”等调侃重新组织起中文语境里与情意有关的表达,让我们惊觉曾经习以为常的话语原来具有那样重的分量。


在二次元文化中,“重力系”常被用来形容爱得浓烈、执着,甚至有些沉重的人物。与轻盈、洒脱的情感关系相比,这类人物的爱往往难以割舍,也更容易表现出强烈的依恋与占有欲。

遇上常被认为含蓄的“老中人”,这个词便被赋予了一层独有的中式浪漫。


微博上借由中文具体表达重新理解“重力系”的帖子

一些分开看觉得极端的表达,放在一起竟有种难以名状的感动与默契。

传播学者Limor Shifman研究网络模因时提出,可以从内容、形式与立场三个维度理解模因的传播。

“重力系”作为一个模因,其内容是中文传统表达,形式是不断被制作、改写的图文帖子和影视混剪,立场则是在中西方文化比较之下表现为惊讶或自我调侃的文化认同。

我们开始借由“重力系”这一新鲜名词,回溯中华文化长河,久久回味那些经典故事。

绛珠仙草的灌溉之恩,需得用一世的眼泪来偿还;生前不得相守,便于死后化为双蝶续未竟情缘。

刎颈之交、割臂盟公、尾生抱柱、望夫成石,仿佛只有流血、守候、凝固,甚至死去,才能承载这份感情之厚重。


“恨海情天”何尝不是一种对永久的渴求

回溯归来,留于心间的是中国人对于执着的执着。

中国文学里,从不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相关叙事;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里,也有过太多人曾“知其不可而为之”。

漫天风雪送一人,仿佛认定了什么,便要穷极这一生去成全。


《一代宗师》台词“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新瓶陈旧酒,我们在“重力系”这一名词中获得了对既有表达的再理解、再认同与再反思,它让散落在不同年代、不同情感关系中的话语,在同一表达上重新显现分量。

不过,为何偏偏是“重力”,一下就击中了我们内心对情感的共同感受?


在“重力系”中,重力首先被认知为一种牵引力,一种可以被具身感知的牵引力。

中文里有关情感的许多表达都涉及人体器官。

比如,我们称自己珍视的人为“心肝”“心头肉”;为表忠义,我们说“掏心掏肺”“披肝沥胆”;痛失所爱,我们说“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念念不忘,我们说“牵肠挂肚”“刻骨铭心”。

那些看不见的情意,被我们置于身体里最重要、最脆弱的地方而言说。仿佛唯有让它触及血肉,才能充分诉说其分量。

掏、披、沥、断、撕、裂、牵、挂、刻、铭。那些付诸身体的动作,具体、有力,甚至有点惊心动魄。

似乎为了诉说那些无形的情意,我们总愿意让身体承担些什么,即便是疼痛、压抑,甚至是就此断然覆灭。


《牡丹亭》演出字幕

身体是人之存在的根基,是人认识世界最切近的依凭。

任何一件事物,如果它能受到重力牵引而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这意味着我们将无法轻易忽视它。

我们知道刀割会疼,这种疼痛自然迁移到我们对一种情愫的体悟上,反过来又可能加深身体对于这种情愫的感知。


一些“重力系”歌词

进一步而言,我们可以将“重力系”这一表达视为一种隐喻。

隐喻是人们理解抽象经验的重要方式。许多难以直接把握的概念,都可以借助更加具体、熟悉的经验而获得意义。

基于此,“肝肠寸断”并不需要真的损伤内脏,才能使人理解悲伤;“掏心掏肺”也不必真的剖开身体,才足以传达真情。

抽象的情感借由身体意象,获得了可以被共同想象的形式。


普罗泰戈拉:人是万物的尺度

此外,除开“重力”所直接对应的重量与牵引力,“重力系”中的“重力”在情感层面体现为“重要性”。

一个人很重要,我们说“举足轻重”;一段情很重要,我们说“情深义重”。

在这些词语里,抽象的“重要性”被置于一架想象中的天平之上,我们自愿为心中重要的人事物不断添上砝码。

身体对于重量的经验,可能直接参与了人们对抽象重要性的理解。当一个人对我们具有极其特殊的意义时,“重”便成为一种贴切的表达。

于是,在这一意义上,“重力系”可被理解为“那些心里有着重量级人物而念念不忘的人们”。


“同人必看高浓度重力系文学书推”

漫漫五千年,中文表达也面临着向更大更宽广处的“膨胀”。一身血肉仍嫌太轻,便假借山海;而肉身或灭,山海犹可移,人们表达感情时,语言文字又早已溢出身体向外延伸,直指生死存亡。

《上邪》里的女子,不说自己永不变心,却言要待山陵消失、江水枯竭、天地相合,才肯与所爱之人诀别;《长恨歌》里,人间相守已不可得,便愿在天为比翼鸟,在地为连理枝;《我侬词》中,两个泥塑的人儿被打碎、调和、重新塑造,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总爱把感情写到生命的尽头,又不甘心让它止步于生命的尽头。

人们借助身体、自然与时间,为难以衡量的情意寻找尺度。感情于是有了眼泪的温度、山石的质地,也有了仿佛能够穿越生死的重量。


《苦尽柑来遇见你》中的婚礼场景

没有人真的能够穿越生死,但话语除了描述事实,也可能在适当的条件下完成一种行动。

诺言或许并不只是情感的修辞,而更是一种关系的实践;它或许无法永不落空,却能使情感双方完成对彼此的确认,成为相互感知、理解情意的依凭。

在亲密关系中,人们使用语言表达与回应,恰恰能逐渐建立起对关系与自身踏实的信任。

借由这一视角,具有实在感的“重力系”其动人之处或许不是被占有,而是某种对不安的驱散,对稳定的确认。


他们说,含蓄“老中人”,原来是地雷“重力系”。

“反差”总是互联网时代传播作品广受欢迎的重要原因之一,但一个语词在快速传播之下,其概念往往泛化,内涵层次也容易逐渐模糊化。

日常交往中的不轻言爱意,与文学中浓烈、极致的想象,并不处于同一尺度。前者涉及场合、分寸与互动规则,后者则允许情意越过现实的边界,向生死存亡奔涌。


小红书上的帖子谈“为什么东亚人不擅长「表达爱」”

当我们为表达之浓烈而惊叹时,或许仍需追问,被判定为具有“重力系”属性的,究竟是语言,还是情感本身?

“肝肠寸断”的悲恸、“两肋插刀”的情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约定,被“重力系”这个新鲜的名词串联起来。它让我们重新发现了中文表达的浪漫,却也可能让我们误以为,语言的浓烈就是情意的深厚。

但言语自有言语的尺度,情意也有情意的分量。

“海枯石烂”可以是诗人笔下的极致想象,不必成为现实中每段爱情必须兑现的誓言;“掏心掏肺”可以诉说赤诚,却不能仅凭一句话便证明真心。反过来,那些不善言辞的人,也未必不曾把一个人郑重地放在心上。

一个人可以将深情藏进寻常的问候,也可以借山海与生死诉说心意;同一种文化中,既有“一生一世”的郑重誓言,也有不轻易宣之于口的牵挂与关切。表达方式有其分寸与场合,感情本身却未必因此增减。


《后会友期》中,许飞回忆与昔日好友厉娜共度的时光

有些深情惊天动地,有些深情细水长流。有人愿意在那一刻用一生来许诺,也有人愿意在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里,认真回应另一个人的存在。又或许,这前后二者也不过是同一段情的不同阶段。

后者没有海枯石烂的声势,却未必比前者来得要轻。


《给阿嬷的情书》中,一纸侨批寄托跨越山海的思念

如天似海奔涌于死生之间也好,如灯似茶温存于寻常岁月也罢。

只要这份情,它曾真切地抵达过一个人的生命。

(图片素材来自网络)

参考文献:

[1] Shifman L. Memes in a digital world: Reconciling with a conceptual troublemaker[J]. Journal of computer-mediated communication, 2013, 18(3): 362-377.

[2] Lakoff G, Johnson M. Metaphors we live by[M].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8.

[3] Jostmann N B, Lakens D, Schubert T W. Weight as an embodiment of importance[J]. Psychological science, 2009, 20(9): 1169-1174.

[4] AUSTIN J L.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M]. 2nd ed.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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