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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企业家明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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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勋只用了四天,就从全球最受瞩目的科技企业家之一,变成了一个不得不离开自己创办公司的创始人。据说,他目前正考虑重返英伟达担任CEO。‌‌

我关心的不是对黄仁勋个人的道德评价,而是今天商业世界一个越来越普遍的现象:企业家正在成为明星,而企业也在为这种明星化承担新的风险。

过去一家企业主要依靠产品、技术和经营业绩建立声誉。今天创始人的个人魅力、公众形象和社交媒体影响力,也可以成为企业的重要资产。

这当然有商业价值。但问题在于当企业越来越依赖老板的个人声望,企业也就越来越难与老板的个人风险切割。为什么今天的企业家越来越热衷于成为明星?为什么他们的个人争议,可能迅速演变成企业危机?

企业家是怎样成为明星的?

如果要研究企业家明星化,英国维珍集团创始人理查德·布兰森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

1984年,34岁的布兰森创办维珍航空。当时英国航空等大型航空公司已经占据市场。一家新航空公司想获得消费者关注,需要投入大量广告费用,而布兰森显然没有这样的财力。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把自己变成广告。

1987年,他乘坐热气球成功横跨大西洋。1991年,他又完成了横跨太平洋的热气球飞行。此后,他不断通过各种冒险活动和富有戏剧性的公开亮相吸引媒体关注。

这些活动看起来与航空公司的日常经营没有直接关系,却让“维珍”这个名字一次次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

维珍要传递的是年轻、自由、冒险、挑战传统的品牌形象,而布兰森本人恰好就是这种形象最生动的体现。

在那个广告昂贵、传播渠道主要掌握在传统媒体手中的年代,他发现了一件事:一个有故事的创始人,可能比一笔巨额广告预算更容易让消费者记住一家企业。

如果说布兰森把企业家变成了广告,那么乔布斯则让企业家成为产品的一部分。

2007年1月9日,乔布斯在旧金山发布第一代iPhone。


那场发布会后来成为科技商业史上的经典。乔布斯没有简单地介绍一款新手机,而是通过精心安排的演示,把一个复杂的技术产品变成了人人都能理解的故事,人们不仅记住了iPhone,也记住了那个穿着黑色高领衫、牛仔裤,在舞台上不断制造惊喜的人。

乔布斯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不仅是苹果产品的介绍者,还是苹果产品哲学的象征。简洁、创新、追求极致、挑战既有规则,这些原本属于企业和产品的特征,越来越多地被公众集中到乔布斯个人身上。

从布兰森到乔布斯,企业家明星化发生了一次重要变化:布兰森主要利用个人知名度为企业争取注意力,乔布斯则让个人形象深度参与了品牌价值的形成。

到了马斯克,这件事又向前走了一步。

布兰森需要制造事件,等待报纸和电视报道;乔布斯需要精心准备产品发布会;马斯克只需要打开社交媒体,就可以直接向全球公众表达观点。

他可以讨论特斯拉的汽车、SpaceX的火箭,也可以谈论人工智能、政治和文化,甚至与陌生网友争论。


企业家自己成为媒体。

这种变化的意义,远不止传播成本降低。

过去,企业家通常需要通过企业的产品、业绩和新闻事件获得公众关注。现在,即使公司没有发布新产品,企业家本人的言论也可以持续制造新闻。

更重要的是,公众关注的对象发生了变化。人们可能因为特斯拉认识马斯克,后来却因为喜欢或者讨厌马斯克,形成对特斯拉的态度。

企业家个人形象开始反过来影响消费者对企业的判断。

在中国,雷军提供了另一种值得观察的路径。

从早期互联网社区,到小米手机发布会,再到近年来的汽车业务,雷军一直高度重视与用户直接沟通。

2024年3月,小米SU7正式上市。雷军亲自主持发布会,介绍产品定位、技术配置和定价。此后,他又持续通过直播、短视频和社交平台回应用户关注的问题。


对小米而言,雷军的个人影响力已经成为品牌传播的重要资源。

这种方式也正在被越来越多中国企业家学习。制造业老板开始拍工厂视频,餐饮老板亲自直播,消费品牌创始人走到镜头前介绍产品。

企业家个人IP逐渐从少数明星创始人的特殊能力,变成普通企业也可以尝试的经营工具。

原因很现实。公众注意力越来越值钱,而一个有影响力的创始人,可以帮助企业以较低成本获得关注和信任。

但伴随传播方式变化的,还有风险发生方式的变化。

布兰森时代,公众主要通过经过策划的活动和媒体报道认识企业家。乔布斯时代,重要发布会仍然是个人形象传播的主要场景之一。到了社交媒体时代,企业家可以每天表达观点,甚至实时回应争议。

公众曝光从偶发事件变成了日常行为,个人表达与企业形象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短。这也让今天的企业家的失误更容易被记录、传播和放大。一句不恰当的话、一次个人争议,都可能迅速进入公众视野,并被联系到企业品牌。

过去,企业家借助媒体让公司出名;今天,企业可能需要不断应对老板本人制造的新闻。

是谁制造了企业家的神话?

2004年,三位管理学研究者在《战略管理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颇有讽刺意味:《相信媒体对自己的吹捧:CEO明星化的成因与后果》。论文作者马修·海沃德、维奥利娜·林多娃和蒂莫西·波洛克提出,媒体在解释企业成功时,往往倾向于把复杂的经营结果归因于CEO个人。

一家企业推出了成功的产品,可能涉及多年研发、团队协作、供应链管理,以及恰好出现的市场机会。但这些因素太复杂,不容易讲成一个吸引人的故事。如果把成功归功于一位富有远见的创始人,故事就简单多了。

苹果的成功,是因为乔布斯具有非凡的产品直觉。特斯拉的崛起,是因为马斯克敢于挑战传统汽车工业。英伟达抓住人工智能浪潮,是因为黄仁勋早在很多年前就看到了未来。

这些说法都有一定事实基础,但它们省略了大量同样重要的因素。

以英伟达为例,2006年推出的CUDA平台,以及长期积累的GPU计算能力,为公司后来抓住人工智能浪潮创造了条件。黄仁勋的战略判断当然发挥了重要作用,但这一结果也离不开研究人员、工程师、客户、合作伙伴,以及全球计算技术的发展。

如果把这些复杂因素全部浓缩成黄仁勋一个人的远见,我们就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一家公司的成功,主要取决于一个人是否能够预见未来。

媒体喜欢这样的故事,因为它容易理解也容易传播。

资本市场同样可能受到这种叙事的影响。当投资者相信一位创始人具有超越常人的判断力时,过去的成功就可能被视为未来成功的保证,个人声望也可能进入企业的估值逻辑。

但一家企业过去取得成功,并不能说明它未来的每一次战略判断都正确。一个创始人曾经准确识别某项技术趋势,也不意味着他能够准确判断所有技术和市场变化。

在明星企业家的叙事中,过去的成功却很容易被解释成一种稳定的个人特质。他不只是做对过一件事,而是被认为具有持续做对事情的能力。这种认识一旦形成,就可能产生自我强化效应。

媒体不断报道他的远见,投资人不断表达对他的信任,员工不断重复他的成功故事,公众则把他的一些言论当作值得传播的商业智慧。久而久之,企业家本人也可能开始相信,自己的判断比别人更加准确。

这正是那篇论文最值得重视的地方。它讨论的不只是媒体怎样制造商业明星,还包括明星地位可能如何改变CEO对自身能力的判断。

当一个人长期处在赞美和追捧之中,他可能越来越难以区分:究竟是自己的判断确实正确,还是周围的人越来越不愿意提出反对意见?

一个投资项目原本需要经过充分论证,但因为老板过去的判断屡次成功,团队可能不愿意质疑。

一项新业务缺少清晰的盈利模式,但因为创始人描绘了令人兴奋的未来,投资人可能愿意继续投入资金。

一个重大经营决策存在明显风险,但因为企业内部形成了对创始人的高度信任,反对意见可能难以进入正式决策过程。

更微妙的是,这种变化未必来自企业家的傲慢。有时候企业家只是越来越习惯于自己的判断得到支持,而其他人也越来越习惯于支持他的判断。

如果一个人过去十次重大决策有八次正确,下一次他提出一个大胆想法时,谁愿意成为那个说“不”的人?当一个人不仅是公司的创始人,还是企业品牌的象征、员工崇拜的对象和投资人信任的核心,提出反对意见的成本就可能更高。

企业家明星化可能改变企业内部的权力关系。但这真正需要警惕的,不只是老板可能判断失误,而是组织是否还保留着纠正老板错误的能力。


为什么今天的中国老板,也越来越想当明星?

过去,中国很多老板是不愿意出名的。尤其是制造业和传统行业的企业家。工厂有订单,产品有销路,客户愿意合作,银行愿意贷款,员工能够按时发工资,生意就算做得不错。至于老板本人有没有名气,并不重要。有些企业一年营收几十亿元,老板在行业之外几乎无人认识。这不妨碍他们把生意做得很好。

但今天情况正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老板开始拍短视频、做直播、开设个人账号,亲自介绍产品、讲述创业故事,甚至把日常工作和个人生活变成持续更新的内容。

他们为什么突然愿意站到镜头前?

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是,生意越来越难做。很多行业进入存量竞争,客户需求增长放缓,渠道越来越分散,企业需要为每一个新客户付出更多努力。

短视频和直播则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老板自己拿起手机,就能直接面对潜在客户。一个制造业老板可以带着镜头走进工厂,让消费者看到产品怎样生产;一个餐饮企业老板可以介绍食材、研发和门店经营;一个消费品牌创始人可以亲自解释产品的设计理念、技术特点和使用场景。

老板还有一个普通主播不容易替代的优势:他不仅能够介绍产品,还可以代表企业承担责任。但当一个人拥有巨大的公众影响力时,个人与企业之间的关系也可能变得更加复杂。

当一家企业的公众关注和客户情感越来越集中于某个人时,个人与组织之间的关系,就可能成为经营中的重要变量。个人影响力能够帮助企业迅速获得关注,但这种影响力究竟属于个人,还是能够沉淀为企业自己的品牌资产,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回答。

对于今天热衷于打造个人IP的中国老板来说,还有另一种风险:企业需要解决的是经营问题,老板却可能越来越沉迷于传播问题。

经营问题往往复杂而缓慢。一个产品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完成研发;一套组织机制需要不断磨合;一个新市场需要持续投入;一家企业的盈利能力可能要经过多轮调整才能改善。

相比之下,传播的反馈非常迅速。一条视频发布后,几小时内就能看到播放量、点赞、评论和新增粉丝。一次直播结束,当天就能知道有多少人观看、多少人下单。

这种即时反馈很容易让人产生成就感。在公司里,老板需要处理客户投诉、员工矛盾、成本上升和利润下降。到了社交平台,他可能收获几千条点赞和大量赞美。

两种体验之间的反差,不难理解。

但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也随之出现:老板究竟是在利用流量解决经营问题,还是在利用流量获得经营中越来越难得到的成就感?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一家企业的一号位,最稀缺的资源之一,就是能够集中用于关键决策的时间和注意力。但如果传播上的成功让他忽视了经营上的问题,个人IP就可能从企业的增长工具,变成一种新的管理负担。


做有名的企业家,还是做有名的企业?

2011年,乔布斯去世。

当时一个被反复讨论的问题是:没有乔布斯,苹果还会是苹果吗?

这个问题之所以引起广泛关注,是因为乔布斯与苹果的关系,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位CEO与一家公司的关系。他是苹果产品的发布者,也是苹果创新精神的象征。人们喜欢苹果的产品,也喜欢乔布斯讲述产品的方式。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说明,苹果的品牌价值并没有随着乔布斯的离开而消失。2011财年苹果营业收入约1080亿美元。到了2026财年,这个数字已经达到约4788亿美元。

当然,营业收入增长并不能证明苹果在每一个方面都比乔布斯时代更出色。但至少说明,苹果已经形成了能够在乔布斯离开后继续创造商业价值的产品、品牌和组织能力。

苹果的故事,恰好提供了一个理解企业家明星化的角度。企业家借助个人影响力,让消费者逐渐认识、理解并信任企业,最终将这种信任沉淀为企业自身的品牌价值。

但另一种结果也可能发生:消费者越来越关注企业家本人,企业的产品、经营和品牌反而退到了他的身后。

两者看起来很相似,结果却可能完全不同。前者是在积累企业资产,后者则可能是在积累企业对个人的依赖。

为什么这种区别越来越重要?

因为在社交媒体时代,企业家个人声望的变化速度,可能远远快于企业经营状况的变化速度。

一家企业的产品质量、供应链能力和客户基础,通常不会在几天之内发生根本改变。但公众对一位企业家的态度,却可能在很短时间内逆转。昨天,他还是具有远见的商业领袖;今天,一场争议就可能让他的言论、决策乃至过往成就遭到重新审视。

更值得注意的是,企业家明星化还存在一种风险上的不对称。在声望上升的时候,老板的个人形象可以帮助企业吸引消费者、投资人和人才。企业愿意利用这种影响力,也愿意把创始人的故事放进品牌叙事。

但当老板陷入争议时,企业很难突然宣布:这是老板的个人问题,与公司无关。因为企业此前已经花费大量时间,向公众强调老板与企业之间的紧密联系。既然企业曾经从这种个人信任中获益,就不能期待个人信任受到冲击时,公司完全不受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企业家明星化不能仅仅被当成营销问题。个人IP越成功,企业越需要认真考虑:公众信任究竟建立在什么基础上?个人表达与企业责任之间如何划分边界?当创始人遭遇争议,企业是否有能力独立面对客户和市场?

这正是今天明星企业家面临的新处境。他们可以利用个人影响力,帮助企业以过去难以想象的速度获得关注;但当个人声望与企业品牌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个人风险也可能以同样快的速度传导到企业。

我并不反对企业家成为明星,布兰森、乔布斯、马斯克和雷军都证明,企业家个人影响力可以创造真实的商业价值。但对于一家追求长期经营的企业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老板拥有多少粉丝、获得多少掌声,而是这些关注和信任,最终有没有变成企业自己的竞争能力。

一个非常值得讨论的问题留给当下的企业家:做有名的企业家,还是做有名的企业?

No.7188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纪中展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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