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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对“极致速度”的迷恋,几乎是一种本能:在所有的体育运动里,百米冲刺是最让人血脉偾张的项目,不到十秒,把人体速度推到极限。
而在流体力学里,也有一个被追求了上百年的“极速目标”:直到一个天才发明家,用一个反直觉的设计才突破速度的限制。
加速的起点:伯努利原理
谈到流动的加速,大家最熟悉的莫过于伯努利方程。对不可压缩、定常、无粘、沿流线的流动,伯努利方程可以写成:
p + ½ρv² + ρgh = 常量
它说的其实是一件很直观的事:沿着流线,压力能、动能和重力势能可以相互转换。忽略高度变化,就是:
p + ½ρv² = 常量
于是,流速增加,压力就降低;反过来,压力降低,流速就增加。工程上最常见的加速方式,就是让流道收缩。截面变细,流体被“挤”着走,速度上升,压力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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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音速阶段,这个逻辑非常有效。收缩管道把气流一路加速,压力一路下降。19世纪的工程师想提高蒸汽流速,第一反应自然也是:把喷嘴做得更细。
可是工程师很快发现:只靠收缩,会撞上一道硬墙,当气流在管道最窄处达到音速,喉部就发生阻塞。在入口总压、总温和喉部面积不变时,继续降低下游压力,喉部仍保持音速,质量流量也不再增加。继续把喉部做细,主要会减小质量流量,并不能让喉部气流超过音速。
问题不是能量守恒失效,而是前面这个伯努利方程的适用边界:它采用了不可压缩、无粘、定常等假设。一旦气流接近音速,密度变化就不能再忽略,气体不再是“不可压缩”的。
速度这道门槛等待着它的突破。
极限如何被打破:一个被奶油分离机逼出来的喷管
打破这道墙的人,是瑞典工程师古斯塔夫·德·拉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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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1845年生于瑞典,出身贵族家庭,在乌普萨拉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他一生拥有92项瑞典专利,参与创办了37家公司。除了奶油分离机和汽轮机,他还发明了挤奶机、柔性轴、双螺旋齿轮。
拉瓦尔在1878年发明了离心式奶油分离机,用高速旋转把奶油从牛奶中分离出来。但分离机需要每分钟上千转的转速,当时的往复式蒸汽机转速低、振动大,难以直接满足这样的高速驱动要求。
怎么办?自己造一个更快的动力源。1882年,拉瓦尔就造出了第一台单级冲动式汽轮机,成功解决了分离机的高速驱动难题。
涡轮机有了,但喷嘴效率很低。蒸汽在收缩喷嘴的喉部达到音速后就阻塞,速度上不去。拉瓦尔的突破,是在喉部之后加了一段逐渐变宽的扩张管道。1888年,他把这种“先收缩、后扩张”的喷管用在了涡轮机上。蒸汽在喉部恰好达到音速,进入扩张段后继续膨胀,被加速到音速的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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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1889年他在提交相关汽轮机及喷管专利申请时,审查员认为扩张段的效果“与拉瓦尔所声称的恰恰相反”。直到1893年芝加哥世博会的实际展示,争论才被彻底消除。这项专利在1894年获批。
一个工程事实,跑在了理论共识的前面。
关于这段扩张管道,还有一个流传的传说:一名工人加工喷嘴时出了差错,把原本的收缩形出口“扩开”了。装上一试,涡轮机转速远超以往。拉瓦尔没有放过这个异常,深入研究后弄清了背后的超音速原理。
传说给这个发现添了几分戏剧性。可以确定的是,拉瓦尔把“先缩后扩”做成了真正有效的工程装置。不过,故事讲到这里,那个最反直觉的问题还没有回答:管道变宽,为什么反而能让气流更快?
流体力学如何解释:音速之后,规律反转
先回归流动的本质:如果想让一团气体的流速增加,必须让后面的压力比前面高,它就受到一个向前的合力,速度随之增加。
无论亚音速还是超音速,让气体加速的都是沿程的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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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气体有一个不能忽略的特点:压力降低时,它还会膨胀,密度随之减小。于是,同一段流动里同时发生了两件事——气体跑得更快了,也变得更稀了。截面究竟该变大还是变小,取决于这两种变化谁占上风。
先看质量守恒。稳定流动时,每秒通过各个截面的质量必须相同,也就是“密度 × 速度 × 截面积”保持不变。速度增加,会让单位面积每秒通过的质量变多;密度减小,又会让它变少。两种作用相互竞争。
ρVA = 常量
那么,密度到底会减小多少?这就要把牛顿第二定律和气体的压缩性质放到一起。对定常、准一维、无黏且忽略重力的流动,动量方程给出 ρVdV = −dp;等熵变化时,dp = a² dρ,其中 a 是当地声速。把两式合起来,就得到:
dρ/ρ = −M² dV/V
可以看到:亚音速时,M² 小于1,速度增加的作用更强,单位面积能通过更多质量,所以流道需要收缩。超音速时,M² 大于1,密度下降的作用更强,单位面积反而通过更少质量,所以流道必须扩张,才能维持同样的质量流量。
音速之所以成为分界,正是因为当M = 1 时,速度增加与密度下降的相对变化恰好抵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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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上面的密度—速度关系代入质量守恒,熟悉的面积—速度关系就出来了:
对定常、准一维的等熵流动,面积和速度的关系可以写成:
dA/A = (M² − 1) dV/V
其中 A是截面积,V 是速度,M 是马赫数。
这个式子告诉我们:
M<1(亚音速):M² − 1 < 0,面积和速度反号。要加速,必须收缩。
M>1(超音速):M² − 1 > 0,面积和速度同号。要加速,必须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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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需要强调的是:对于这里讨论的喷管,“先缩后扩”只是几何条件。还要看入口总压与出口背压的比值。背压较高时,喷管内可能始终是亚音速流;背压降低后,喉部可以达到音速,但扩张段内仍可能出现激波,使气流重新降为亚音速。背压进一步降低,才可能形成贯穿扩张段、没有内部激波的超音速流。
拉瓦尔喷管并不是“形状对了就自动超音速”,它需要足够的压比才能“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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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反直觉的设计,打破人类的边界
1913年,拉瓦尔去世。他没有等到自己的喷管走向太空。后来,戈达德把它用于火箭研究,现代化学火箭更让这个“先缩后扩”的形状成为把高温燃气加速喷出的关键。从奶油分离机到火箭,最初那个追求更高转速的问题,走出了远比他想象中更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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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瓦尔喷管真正迷人的地方,不是形状奇怪。它提醒我们:系统跨过某个临界点之后,原来的常识可能会失效。继续前进的方式,恰恰藏在那个看似“反着来”的入口里。
拉瓦尔不是流体力学家,却用了一个反直觉的设计,打破了音速的门槛。而最初的他只是想让那台奶油分离机,转得再快一点。
而人类追求极致的边界,就是靠着一次一次的打破,又在更高处建立起新的边界。
文章转载自"LBM与流体力学"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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