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想把我推向深坑的某地方网站,我一头扎进了郑东新区CBD的现代写字楼里。
本以为找到了合适的平台,没想到却踏进了一个信奉“狼性文化”、全员跑马拉松、排练《猫》剧的金融泡沫里。
两个月后,我嗅到危险果断抽身;几年后,这个号称要做“中国爱德华·琼斯”的女人轰然倒塌,留下一地鸡毛与29亿兑付危机……
一、 东区CBD的“狼图腾”:开800万宾利的女强人
上回说到,在某地方网站混了一周后,我果断选择了离开。那段经历让我彻底明白:在地方媒体,既没有相对自由的空间,也碰不到真正有价值的新闻,每天都在社会民生的鸡毛蒜皮里打转,实在消磨意志。
于是,我把求职雷达转向了企业品牌与采编。
机会很快来了。招聘网站上,一家位于郑东新区CBD核心地段的金融公司正在招新闻采编。看地址,就在商务外环一号地铁口,那是郑东新区仅次于“大玉米”的地标建筑。我心想:能在这里租下一整层写字楼的,实力肯定差不了。
面试过程也很顺利。和人事负责人简单聊了几句,我便直接被领进了董事长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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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是位女性。办公室布置得极有格调,欧式家具奢华考究,最吸睛的,是她办公室门口那两只彩绘的狼,和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一枚黄金狼头戒指。
她本人留着一头精干的短发,说话铿锵有力,气场十足。
面试时,她跟我描绘了一幅极具情怀的蓝图:招我们进来,主要是做企业文化,要编撰一本名叫《骄傲》的书,记录她的创业史和员工的励志故事。现场考了一段文字功底后,不出意外,我拿到了Offer。
入职后,公司里的传闻拼凑出了这位女强人的传奇履历:她早年毕业于郑州大学,律师出身,1996年创办律所,随后靠代理记账和中小企业贷款担保起家,2010年杀入第三方理财市场。
辉煌时期,她的座驾是一辆价值800万的宾利,住着配备3个保姆的大别墅,甚至传闻在夏威夷买过小岛。
二、 “小狼训练营”与百老汇的《猫》
满怀期待去报到,结果被告知:先不去品牌部,必须通过两轮魔鬼入职培训。
老板推崇“狼性文化”,所以第一个为期三天的训练营,直接命名为“小狼训练营”。和我一起受训的,有会计、风控、理财顾问、行政等各路新人。
公司专门请了外部培训机构,白天搞团建游戏、背诵公司制度;每天早上的晨会更是仪式感拉满,主持人带着全员高喊口号:“让投资创造财富,让财富赞美生命,成为让客户骄傲、让员工骄傲、让股东骄傲的伟大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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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鼓励大家早到,公司倒也大方,限时提供免费早餐,面包牛奶、油条胡辣汤每天轮着供应。
如果说“小狼训练营”是洗脑,那紧接着的“纷享销客训练营”就是实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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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不知从哪搞来几千条中小企业主的联系方式和地址(那时我才恍然大悟,平时接到的营销骚扰电话究竟从何而来),把我们这些新人全当成业务员,要求每人每天按指标打电话、陌生拜访,推销一款名为“纷享销客”的CRM软件。
作为一个从未干过销售的媒体人,我硬着头皮拨通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最终拿了个“勉强合格”的分数。
熬过了销售关,还有两场企业文化“大戏”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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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是半程马拉松。全员从郑东新区CBD出发,一路狂奔到龙子湖再折返,女老板亲自上阵领跑,阵仗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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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则堪称魔幻——全员排练音乐剧《猫》。老板有个宏大的梦想,希望有一天能带着员工集体登上美国百老汇的舞台演《猫》。因此,每个新员工都必须学唱主题曲,并分组排演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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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我们常常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排练。我主动选择了“摇滚猫”(Rum Tum Tugger)的角色,同事拿眉笔在我脸上画了猫须,又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给我凑了一身行头。那种荒诞感至今记忆犹新。
三、 嗅到危险的气息:两月后的果断抽身
好不容易通关了这些前所未闻的岗前培训,我终于走进了品牌中心。
部门里的同事大多是前媒体人,沟通起来比较顺畅。部门负责人是位比我大几岁的大哥,做事极有章法,用甘特图把企业文化读本《骄傲》的采访、撰稿、分工、排期搞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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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骄傲》的样书顺利出炉,紧接着我们又做了一个面向客户的DM杂志方案。
然而,忙完这波后,部门便陷入了无所事事的尴尬境地。当时算上我,公司针对这个采编岗位一口气招了三个人,结果书一编完,大家瞬间没了活干,每天大眼瞪小眼。
这从侧面也折射出这类民营企业的管理通病:人事招聘极其随性,全凭老板一时的兴致“拍脑袋”,既没有清晰的岗位说明书,也缺乏长远的人力发展规划,纯粹是临时起意、想一出是一出——这种作风,在郑州乃至全国的中小企业里都绝非个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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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公司上线了一个名为“富生富”的网络金融平台,宣称背后对接了生猪养殖等实体产业,鼓励员工和客户把钱投进去赚取高额回报——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当年风靡一时的P2P雏形。
作为前媒体人,职业敏感度让我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安。
更关键的是,入职整整两个月,公司对转正和缴纳社保只字不提。上一段求职经历让我对“白纸黑字”格外警觉,既然看不到保障,又隐约觉得路子太野,我决定不再耗下去,便果断递交了辞呈。
四、 眼看她起高楼,眼看她楼塌了
如今再回头看,当年那个看似随意的离开,简直是精准避坑。
在我离职后的几年里,这家名为“民享财富”的公司确实迎来过一段狂飙突进的黄金期。
2015年,它联合深圳知名创投成立“深圳富海民享”,又在上海拿到了私募牌照(上海民享),版图一度扩张至全国,甚至投出过酒仙网、奇虎360等知名项目,风光无限。
但欲望一旦失去敬畏,便成了吞噬一切的深渊。
为了追求更高的规模与回报,公司在私募领域违规以“代持协议”向不满足100万门槛的非合格投资者募资;2017年又盲目重仓线下幼教实体,结果遇上行业政策剧变,资金链瞬间紧绷。
为了填补窟窿,公司甚至挪用借款、用员工个人银行卡走账,一路滑向了非法集资的泥潭。
2018年9月,多米诺骨牌倒下,民享财富及其关联公司全面暴雷,留下高达29亿元的兑付黑洞。
大厦倾覆之际,曾经的“狼性团队”作鸟兽散:有的业务骨干跑路到海外,公司被监管部门全面托管;
曾经开着800万宾利、住着三保姆别墅的女强人,先是被限制出境,名下房产豪车悉数查封拍卖抵债,最终在2019年7月因涉嫌职务侵占及非法集资被警方带走;
此后,其旗下私募机构也被中基协强制注销登记,本人被拉入行业黑名单,沦为失信被执行人。
听我老郑州的群友私下提起,有熟人把攒了一辈子100个W的血汗钱,全投了进去,最后血本无归,整个人彻底崩溃。
就连我当年在品牌部的几位前同事,被迫投进去的钱,也打了水漂。
后记
回望这段短短两个月的“入狼窝”经历,心中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那位女老板在商海中沉浮二十余年,从律所起步到执掌百亿资金盘,有魄力、懂格调、极其拼命,曾是那个草莽年代里典型的“成功商人”。
可商业世界里最残酷的法则在于:你可以靠胆大心细赢得上半场,但若失去了对法律与规则的敬畏,把贪婪当成狼性,最终必然会被时代反噬。
逃离了金融“狼窝”的我,本以为接下来的求职路能平稳一些,却万万没想到,下一站,我即将遇到我整个职业生涯中最奇葩的一位雇主。
子蒙职场奇遇记,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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