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绘画:另类路径国际化的样本
文/包贵韬(艺术评论家)
国际化这个词,带着一个默认的方向。生产地在这儿,国际在那边,中间的路只一条,通向西方。这条路走得通,一个艺术家就算国际化了;走不通,就只能是 “区域性艺术家”。这个默认方向很少被质疑,因为有太多的实际案例支撑。
朝鲜绘画,提供了一个不听话的样本。没走寻常路。走的是从平壤到中国,在中国被整理、被定价、被学术,然后在这个区域里卖掉。虽然也未必有什么台面,但坚持下来,也有三十多年。至于未来,能否从这个区域再向海外延伸扩散,还有待观察。这条路上没有双年展,没有威尼斯,欠缺二级市场,也没有任何一家西方重要机构的认证。可也确实跨出了艺术生产国,确实在异域,获得了持续的接受与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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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问题就来了,目前抵达中国,没经由西方那个中心,算不算国际化?这个问题不是文字游戏,因为决定了怎么看这些绘画。如果 “国际化” 的定义,是进入全球艺术体系,那这条路径不算,顶多叫 “区域流通”;如果定义是跨出艺术生产国、在异域获得持续的接受与消化,那也许算是,只不过形态不同。
前一种定义把 “国际化” ,基本等同于 “被西方承认”,这个等式在二十世纪成立,虽然在二十一世纪已经也有松动。东亚内部的相互流通、南南之间的艺术往来、区域性的收藏与展览网络,这些年都在扩张,不一定经过传统的中心,也实实在在地改变着艺术品的流向和评价。用旧定义去衡量这些新事实,只会得出 “都不算” 的结论,而这个结论,除了维护旧定义,没有别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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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可以给这条路径,一个不一定理由充分的类型名,比如叫做“区域中介型国际化”。并可以从几个方面,讲下跟标准路径的不同。
一是认证。标准路径靠所谓中心认证,一个机构、几个策展人、若干刊物点头,价值就成立。但这条路径靠中介国的学术整理:年表、分级、图录、来源记录。把这些做出来,就算提供了认证。这个认证的效力当然不如“中心”认证。但是,作为本地的、可查的、连续的,不依赖外部的,同样也成了体系化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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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消费的尺度。标准路径的目标是全球,似乎能做到上天入地,到达所有的节点城市。这条路径缺乏目标,只是抵达某个区域,实际到达的也是区域内的一些城市和某些人群。尺度小了,也没有太多曝光率。作品在区域内反复展出、也有学术有限支持、甚至大量交易,但是,不会、也不可能,掀起什么波澜。
第三很关键,就是价值来源。西方接受非西方艺术,靠他者性。诸如异国情调、身份政治、被压抑的声音、非西方的现代性等等。 这些框架给了非西方作品,进入所谓中心的理由,也规定了被看的方式。作品先 “特别”,才能被看见;但这个 “特别”,须由中心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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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绘画在这条路径上,被接受的理由,主要是一种技术可信度:画得像,画得结实,画得完整,经得起抵近看。买家说 “这个画得好”,说的是手艺,不是身份。这里没有 “他者性” 的位置,也没有任“代表性” 的负担。只是被当成绘画接受,或者被从“审美”这个角度识别。
这个差别很要紧。靠他者性进入,作品是 “某国的作品”;靠技术可信度进入,作品可以是 “一张画”。前者获得的关注多,后者获得的一种喜欢便可。朝鲜绘画,至少中国这个现场,走通了涉及“美”的接受度,代价是很难成为话题,收益是画被挂在墙上,而不是被写在学术论文里当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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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球化的叙事里, “被全球化波及的末端”的艺术,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发声的机会。更何况是建立在边境贸易基础上,不仅和跨文化艺术交流无关,而且起点也只是“边贸商品”。抵达的被动,接受的被动,开始就完全不存在中心的赋能。因此,自己制造点消费价值,也打不上什么权威的标签。
这条路径的天花板太低。能让一种绘画被看见、被讨论、被收藏,但很难进入主流艺术史的正文。主流艺术史有明确准入标准。不在所谓区域内部,在中心,而这条路径,从一开始就远离中心。甚至是一种绕开的选择,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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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绕开,实际上非常脆弱。要依赖低端中介的投入。中介一旦停手,路径立刻消失。因为边贸,不是制度化的支撑,只有效益的支撑。这个结构性缺陷,也已存在了三十多年。有时候也被误读,说成 是一种“次级的商品化”,好像进不了中心,也只好在区域里转。显然这个说法不成立。次级,就是预设了一个上级。区域内的消费式接受,既便与全球的浅层曝光,也没有可比性。不能说哪一个更 “国际”?但就值得讨论,提问本身,说明 “国际” 不等于 “西方”的同时,确实需要答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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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绘画这个样本的价值,就在这里,不显眼的一个反例,连 “争取被西方看见” 这个动作都省了。暂且不说具体的原因,基本上不申请,不解释,不迎合,只是抵达,然后就一直在。这个姿态,持续了三十多年。在当代艺术语境里,不可想象。
一个艺术生产体系不经由中心而“国际化”,这个判断如果成立,最应该关注的是那个“市场”,那个市场的海纳百川。至少说明 “国际” 这个词,有几种书写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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