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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律师 专注于诈骗犯罪辩护
作者:张春律师 知恒广州刑事专业委 副主任 、专注重大疑难复杂的诈骗案辩护;
备注:本文原创,未经许可不能转载
导语:
本案是一起真实的案例,张春律师对文中的医院和当事人均做化名处理,以第一人称向大家展示这个案件。案件的核心是:一个只出钱、不参与经营的小股东,在医院被查出骗保之后,会不会被认定为骗保共犯?
实践中,公安机关一旦查办医院骗保,往往会把工商登记上的股东一锅端,觉得股东"应当知道"医院是怎么赚钱的,顺手就把参与决策也认了。但刑法上的共同犯罪,讲究的是共同故意和共同行为,不是工商登记上挂个名就要为别人的犯罪买单。
这个案件从立案侦查,到取保候审,再到最终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走了一圈。说到底,争的就是一件事:光凭工商登记上挂着股东名字、拿过分红,够不够认定他明知甚至参与了骗保。这个案子最后靠客观证据把人从刑事程序里摘了出来。
【案例回顾】
我姓王,做建材生意出身,手里攒了点闲钱。2019年经朋友介绍,说城东有一家民营综合医院经营不错,正在扩股,问我要不要入一点。
我去医院看了一趟,门诊楼、住院楼都在运转,病人也不少。跟我谈入股的是医院的大股东老李,他占股七成,是医院的实际控制人。他说医院一年流水两千多万,纯利润两三百万,我入两成,一年分红大概四五十万。
我算了一下,比我把钱存在银行强,就签了入股协议,转了四百万过去,工商登记上占股百分之二十。
入股之后,我没去过医院坐班。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出钱,老李出力,他负责经营,我年底拿分红。平时医院开股东会,我一年也就去个两三次,听听汇报,签个字。医院买设备、招人、定收费标准这些事,我从来没过问,也不懂。
2020年到2022年,医院分过我三次红,加起来大概一百一十万。我觉得这钱投得值。
事情是2023年下半年出的。医保局飞检,查出这家医院三年多时间里,通过挂床住院、虚计理疗项目、串换药品编码,骗取医保基金六百多万。老李、院长、医务科长、财务科长先后被刑拘。
我是在入股的第五天接到公安电话的,让我去配合调查。我一开始以为就是问问情况,去了之后直接被留置,第二天就以涉嫌保险诈骗、诈骗罪立案,办了取保候审。
在讯问室里,侦查人员告诉我:你是医院登记的股东,占股两成,医院骗保这几年你都在分红,你说你不知情?哪有股东投了钱不看账的?
我说我确实不参与经营,医院怎么收费、怎么做病历,我从来不过问。他们说,那你分红怎么解释?你从医院骗来的钱里拿了一百多万,这不是共同犯罪是什么?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确实投了钱,也确实分了红,但那些分红是老李按照我们入股协议给我的,我从来没有问过这笔钱是怎么赚来的。
被取保之后,我托人找到了张春律师。第一次面谈,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张春律师问我几个问题:你入股之后,有没有参加过医院关于收费、病历、医保结算的会议?有没有在医保结算单、处方、病历上签过字?医院的财务报表你看不看?老李有没有跟你提过医院是靠"走医保"赚钱?
我一个一个回答:都没有。我连医院在几楼收费都不知道,每次去就是开个股东会,老李在台上说今年赚了多少,我在底下签字。财务报表我从来没看过,老李也没给过我。
张春律师说,这个案子有辩护空间,但要靠证据说话,不能光靠你一张嘴说不知道。
我们开始整理证据
第一组,是我的本职工作证据。我还在建材公司上班,有劳动合同、社保记录、考勤打卡,证明我入股期间一直在建材公司正常上班,根本没有时间去医院参与经营。
第二组,是医院的组织架构文件。我们调取了医院的岗位职责、管理团队名单、行政会议纪要。所有涉及医疗业务、医保结算、病历管理的会议,参会名单里从来没有我。我签过字的文件,只有股东会决议上关于分红、对外重大投资那几页,而且那些决议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医保、收费项目、DRG编码这些字眼。
第三组,是老李和院长的供述笔录。我们在阅卷的时候发现,老李自己都承认,医院骗保的事是他和院长、医务科长三个人商量着搞的,从来没有跟其他股东提过。院长也说,王股东平时不来医院,医院怎么操作他不知道,我们也不会跟他说。这两份笔录,实际上把我从共同犯罪里摘出去了。
第四组,是分红的银行流水。我把每次分红的转账记录都调出来,时间、金额都和入股协议上约定的分红比例对得上。我拿的就是固定比例的分红,没有额外从医院拿过任何奖金、提成、报销款。这一点很重要。如果我参与了骗保,通常会有额外的违法所得分成,但我没有。
案件移送审查起诉之后,张春律师向检察院提交了一份不起诉法律意见。
核心辩护意见归纳起来就是三点:
第一,我虽然是工商登记上的股东,但股东身份不等于共同犯罪人。刑法追究的是具体的行为,不是工商登记上的名字。我没有参与医院的日常经营管理,没有参加过任何关于骗保的决策会议,没有审批过任何虚假病历、虚假结算,不符合组织、实施骗保的行为要件。
第二,没有证据证明我主观上明知医院在骗保。我不看财务报表,不参加业务会议,老李和院长都没有跟我提过医院靠骗保赚钱。我作为一个不参与经营的小股东,对医院具体怎么收费、怎么做治疗,既没有认识途径,也没有认识义务。不能因为我分了红,就反过来推定我明知钱是骗来的。
第三,我拿到的分红是基于入股协议的合法投资收益,不是违法所得分成。分红比例、时间、金额都和协议一致,我没有因为医院骗保多拿过一分钱。把正常的投资分红等同于分赃,是混淆了民事投资收益和刑事违法所得。
检察院承办检察官很谨慎,退回公安补充侦查了一次,要求公安补充查证我有没有参与过具体经营。公安补查回来的结果,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我签字的业务文件、没有找到我参加骗保决策的会议记录、没有任何医护人员指认我参与过骗保操作。
第二次阅卷的时候,张春律师发现公安补查材料里,多了一份我2021年参加股东会的会议记录。记录上老李在会上说过一句"今年医保回款不错,大家放心"。公安据此认为,我在会上听到了"医保回款不错",就应当知道医院在靠医保赚钱。
张春律师马上针对这一点提交了补充意见。他说,"医保回款不错"这句话,任何一家有医保资质的医院都可能说,民营医院本来就是靠医保结算作为主要收入来源之一,这本身完全合法。听到"医保回款不错"就等于知道医院在骗保,这个推理跨度太大,中间没有任何证据连接。一家正常经营的医院,医保回款本来就是正当收入,不能因为医院后来被查出骗保,就倒推股东听到这句话时应当意识到是骗保。
检察官采纳了这个意见。
2024年年初,检察院对我作出不起诉决定。不起诉决定书上写的是:经本院审查并退回补充侦查,仍然认为公安机关认定的犯罪事实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
拿到不起诉决定书那天,我从检察院大楼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从被采取强制措施到拿到不起诉决定,整整一年零两个月。我前后投进去的四百万,因为医院骗保案被冻结了一部分,个人也因为这个案子在建材圈里被人议论。但人总算没事了,刑事记录没有留下。
【结束语】
这个案子给我和身边做生意的朋友几个很实在的教训。
第一,出钱入股可以,但不能只签协议不看账。我当初就是太放心老李,觉得钱投进去等着分红就行,从来没看过医院的财务报表、收费明细。虽然最后因为确实没参与经营拿到了不起诉,但这一年多的取保、冻结、配合调查,折腾得够呛。如果当初定期看账,早点发现医院收费不对,要么早点退股,要么早点报警,也不至于卷进来。
第二,工商登记上的股东身份,在刑事案件里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是你投资权益的证明,另一方面一旦公司出事,公安第一个找的就是登记股东。入股之前就要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参与经营;不参与经营,就要把"不参与管理、不干预业务"这一点通过公司章程、股东协议固定下来,真出事的时候这些文件能救命。
第三,被采取强制措施之后,不要急着顺着办案人员的话承认"我是股东我应该知道"。很多当事人一听到"你是股东你怎么会不知道"就慌了,顺口认下来。其实"应该知道"和"实际知道"在刑法上是两回事,没有证据证明实际知道,光凭身份推定,是站不住的。
第四,证据要靠自己平时留。我能最后拿到不起诉,靠的不是法庭上喊冤,是劳动合同、考勤、会议签到表、岗位职责这些冷冰冰的客观材料。这些东西平时不觉得重要,真出事的时候,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投资有风险,投资医院更有风险。把钱投出去之前,先想清楚自己是要当一个只拿分红的财务投资人,还是要下场当一个经营者。选哪条路都行,但想清楚了,就按那条路的规矩来。该签的文件签清楚,该留的痕迹留扎实。真出了事,能护住自己的,就是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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