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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课堂到工厂,马来西亚为何看好中国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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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观察者网 柳白】

11月18日凌晨,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乘坐的专机降落在深圳宝安国际机场。此次访华,除了贸易投资、东海岸铁路等传统合作项目外,半导体、职业技术教育和人工智能也被列入双方预计讨论的议题。

半导体与职业教育为何被同时提上议程?这背后,是马来西亚正在努力破解的一道产业发展难题。

这个拥有半个多世纪半导体制造经验的东南亚国家,希望到2030年培养和提升6万名高技能工程师的专业能力。但现实是,一边有大学毕业生难找对口工作,另一边却有企业招不到经验丰富的工程师。

为让人才培养真正跟上产业发展的脚步,马来西亚把目光投向了中国。从半导体专项培训到跨国联合培养,中国正发挥自身产业和技术优势,帮助马来西亚探索一条从课堂走向生产线的人才培养路径。

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教授张淼对观察者网指出,中国值得借鉴的重要经验之一,是将产业升级、企业技术能力建设和高科技人才培养放在同一个发展框架中统筹推进。对于长期依靠外资企业发展半导体制造业的马来西亚来说,如何借鉴这一经验,把现有产业基础转化为自主研发和创新能力,是其向产业链高端迈进的重要课题。


一名工人正在马来西亚怡保的芯片封装企业Unisem工厂内监控作业情况。

半导体做了半个世纪,工程师仍不够用

早在20世纪70年代,英特尔等国际企业便开始在马来西亚槟城布局生产设施。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展,该国已成为全球重要的半导体组装、封装和测试基地。

但马来西亚并不满足于继续承担传统制造环节。

在2024年推出的《国家半导体战略》中,马来西亚明确希望推动本土产业向集成电路设计、先进封装和晶圆制造等高附加值领域发展,同时提出到2030年培养和提升6万名本国高技能工程师的专业能力。

人才培养已有一定进展。马来西亚投资、贸易与工业部长佐哈里·阿卜杜勒·加尼10月21日向国会披露,截至今年第三季度,已有22849人参加各类半导体人才发展培训项目。

不过,受训人数并不等于已经培养出的成熟工程师数量。佐哈里坦言,政府还需要了解这些人最终进入了哪些岗位、能否满足企业需求,以及有多少人选择留在本国发展。

马来西亚财经媒体《The Edge》11月17日刊发的一篇评论,进一步揭示了当地半导体产业的人才困境。

文章指出,企业最难招聘的往往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而是拥有3至10年工作经验、能够独立解决复杂生产问题的工程师。

这里存在一道从课堂走向工厂的门槛:大学能够教授理论知识,却很难完全复制半导体工厂里昂贵、复杂的生产环境。一名毕业生即使熟悉设备原理,也未必能在生产线出现故障时迅速找到原因、解决问题。

官方统计显示,2024年马来西亚约有160万名已就业毕业生从事低于自身学历要求的工作,占已就业毕业生总数的32.2%。这一数据并非专指半导体行业,却反映出当地教育培养与就业需求之间存在的结构性问题。

但马来西亚面临的显然不只是人才数量问题。张淼将这一困境进一步追溯到当地的产业发展模式。

她分析,马来西亚电子产业长期深度嵌入跨国企业主导的全球生产网络,部分核心研发与技术决策仍集中于海外,本土人才培养和研发体系的持续投入有待加强。

这样的产业分工,也使马来西亚虽然拥有众多半导体工厂,却仍然面临向产业链高端攀升的难题。

“未来需要在巩固封装测试优势的同时,提升设计、研发和复杂工程的自主能力。”张淼提出,马来西亚应进一步完善本土企业、高校和科研机构之间的合作机制,在吸收国际技术与管理经验的过程中,逐步积累自主研发能力。

中国经验好在哪

今年9月,安瓦尔来到中国上海,参加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期间举行的世界技能大会。

在大会上,他特意谈起了上海的变化:这座曾以纺织工业闻名的城市,如今已发展成为半导体和人工智能产业的重要集聚地。

谈到技术人才的重要性,安瓦尔举了一个直观的例子:机器可以越来越复杂,软件也可以越来越智能,但总得有人明白它们如何运作,出了问题又该怎么办。

这番话道出了马来西亚面临的现实问题:过去数十年,该国通过吸引跨国企业投资,建立起规模可观的电子制造业。但要进入芯片设计、先进制造等领域,不能只靠引进设备,还需要培养能够掌握、应用乃至改进技术的本土人才。

安瓦尔在上海明确提出,希望借助中国在先进制造、人工智能、机器人、工业自动化、新能源汽车和半导体等领域积累的能力,深化两国职业技术教育合作。

中国的吸引力究竟在哪里?

张淼从中国的产业发展历程中找到了答案。她分析,中国并非仅仅依靠引进外资和先进设备,而是通过学习吸收外资企业的技术与管理经验,逐步培育本土企业的研发和创新能力,最终向更高附加值环节迈进。


2026年11月16日,山东滨州,一家半导体生产企业内,工人加紧赶制硅晶圆芯片订单。视觉中国

这一过程离不开企业自身的努力,也需要政府提供公开、透明、持续、稳定的政策支持,加大研发和教育投入,推动高校、科研机构与企业协同发展。

具体到人才培养,中国近年来在集成电路等领域探索的校企双导师、联合研发和工程实践培养等模式,尤其值得马来西亚借鉴。

张淼介绍,这些模式让企业能够根据实际生产需求参与课程开发、实践指导和能力评价,学生也有机会在学习期间接触真正的工程项目。

“半导体人才的成长高度依赖实际工程经验。”她说。

以马来西亚的产业条件为例,张淼建议,可以推动槟城、居林等地的半导体企业,如英特尔、英飞凌,与当地高校开展“订单式”培养,缩短人才从课堂走向生产线的周期。

安瓦尔此前也曾表达过类似想法。他指出,企业最清楚自己使用什么设备、技术需求变化有多快,因此理应从人才培养的早期阶段就参与进来。

不过,要培养真正的高水平工程师,光把课堂搬进工厂还不够。

张淼还特别提到了基础教育的重要性。数学、物理、计算机科学等基础学科,决定了学生理解复杂技术和持续学习的能力。马来西亚学生近年来在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中的表现并不理想,仍需要加强基础教育,吸引更多年轻人进入科学和工程技术领域。

中马携手,课堂与生产线越走越近

这些合作思路,正在转化为具体的教育和培训项目。

2025年11月,马来西亚副总理兼乡村及区域发展部长艾哈迈德·扎希德在上海为中马联合培训项目“光启学院”揭幕。

这个项目直接瞄准半导体和先进电子技术领域,计划为500名马来西亚学生、教师及企业员工提供为期1至6个月的培训,项目总价值约1000万林吉特(约合人民币1620万元)。

培训对象不仅包括学生,也包括教师和在职员工。半导体技术迭代迅速,让不同阶段的技术人才都有机会更新知识、接触新的设备和工艺,有助于改善人才供给。

同样是在2025年11月,中马双方在上海启动产业与职业教育合作联盟,提出将培训、实习与就业衔接起来。2026年6月,双方进一步公布奖学金、技能培训及实训设备支持计划。据马方同年10月披露,相关倡议总价值约4900万元人民币。

其中包括1000个赴华深造奖学金名额、2000个技能培训机会,合作领域涵盖人工智能、机器人、智能制造、新能源汽车和半导体等多个方向。

今年11月10日,马来西亚国家新闻社又披露,一项中马双文凭教育项目计划于12月启动,首批招收75名青年。

这项计划采用“2+1”培养模式:学生先在马来西亚接受两年教育,最后一年赴中国参加实践培训。首批专业包括新能源汽车、机电一体化和物流技术。

虽然并非半导体专项,但这种培养方式让学生有机会先在本国掌握基础知识,再到中国接触实际生产环境。项目组织方还提出,将为学员衔接在马中资企业的就业机会。

培训项目不断增加,如何才能真正培养出马来西亚企业需要的工程师?

张淼更关心的是合作机制能否长期发挥作用。她主张,双方应让企业、高校和职业院校共同参与人才培养,而不是把学员送到中国接受短期培训后,合作就告一段落。

在具体落实上,双方可以围绕集成电路设计、先进封装、测试和设备维护等岗位,共同制定能力要求,并将赴华培训与学员回国后的企业实习、项目实践衔接起来。

青年工程师还需要较长周期的训练,完整经历从问题识别、方案设计到验证改进的过程,才能逐步积累独立解决复杂技术问题的能力。

合作也可以进一步延伸到企业技术能力建设。张淼提出,通过联合研发、供应商培训和共享实训设施,让更多马来西亚中小企业参与其中。中资企业在当地投资时,也可以与当地高校和供应商共同设计培训项目。

“这既有助于马来西亚提高本地增加值,也能帮助中国企业建立更稳定的合作关系,提升区域供应链的协同效率。”她说。

培养人才之外,还有一笔长远账

工程师培养出来了,却未必留得住。海外企业开出的高薪,正是马来西亚不得不面对的另一道难题。

10月21日,佐哈里在国会谈到,经验丰富的半导体工程师在海外往往能够获得更有吸引力的薪酬。

他透露,马来西亚集成电路设计及研发专业人才月薪大约为8000至25000林吉特(约合人民币1.3万至4.1万元),英国、新加坡、韩国提供的相关岗位,薪酬则可能达到马来西亚的两至三倍。

虽然佐哈里提醒,海外生活成本也相对较高,但薪酬差距仍让马来西亚企业在争夺高水平技术人才时承受压力。

薪酬之外,职业发展同样关键。张淼提醒,培训政策还需与研发岗位建设、技术晋升通道和薪酬激励相配合,让工程师有机会在当地长期积累经验、承担更复杂的项目。

要提供更多高水平研发岗位,就需要进一步提升本土企业的技术能力。中马产业合作,也由此有了更广阔的空间。

而这种合作并非单向学习。张淼指出,马来西亚长期参与国际半导体分工,在跨国企业协作、质量管理和国际市场连接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中国则拥有庞大的电子制造产业体系和技术应用场景。双方各有所长,可以开展双向交流和联合研究。

两国科研合作也有了新进展。2025年4月,中马联合声明明确支持建设中马国际高等研究院,该研究院已于今年11月6日正式揭牌。

张淼认为,双方未来可以围绕共同的产业问题开展联合研究,推动人才联合培养和科研成果转化,将马来西亚在国际产业协作中积累的经验,与中国丰富的技术应用场景更好地结合起来。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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