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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魏春亮
这是一个最好不要抱怨的年代。
我们的媒体在劝慰我们:
你讨厌清晨刺耳的闹钟,那是因为你有稳定的工作;你讨厌做不完的家务,是因为你有遮风挡雨的家。你抱怨的,可能是别人换不来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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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艺术家在安抚我们:
慌啥子嘛?慢慢来,太阳下山,有月亮爬上来,云会在,花会开,好运总会为你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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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我的文章评论区,都有读者在讽刺我,“除了会阴风阳气(他应该是想说“阴阳怪气”吧),一无是处,要本事没本事,牢骚一大堆,不反思自身原因,反而埋怨社会”。
似乎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们,不能抱怨,不该抱怨。
我理解,这个社会,一直在用各种资源,试图降低抱怨的总量。
但我万万没想到,随便一句抱怨,竟然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重庆女子潘红英,在2021年,丈夫失联,她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因长期失眠,去精神卫生中心开安眠药。
医生问她怎么了,她说:孩子哭闹,生活压力太大,“有时候真的不想活了”。
可就是这么一句随口的抱怨,开启了她的苦难之旅。
医生直接将其定性为“存在自杀及伤子风险”,并通报街道;
几天后,潘红英被以“复查”的名义骗到医院,手机、身份证、银行卡当场没收,强制关进住院部——
35天。
在这期间,她无数次申辩自己没病,但她面临着一个无解的问题:
假如被关到精神病院,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没病?
乖乖配合“治疗”,那你就是有病;你一直说你没病,“所有的辩解,都被认定为精神病发作的典型表现”。
最终,潘红英借其他患者的手机对外求救,才走出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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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红英事后才知道,这次强制收治,既没有经过她本人同意,也没有通知其法定监护人,是街道工作人员在不具备监护资格、未获得任何授权的情况下,越权代签监护人相关文书。
一个和你无亲无故的陌生人,竟然可以代你签字,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关一个多月。想想就觉得可怕。
可这还不是潘红英的全部苦难。
2024年,潘红英和丈夫梁某的婚姻走到尽头,矛盾升级。有一天,她向丈夫要孩子的伙食费,引发争执,梁某跑到派出所报案,说潘红英手持榔头追打自己。
官方部门反应迅速,当天下午3点左右,十余名街道、社区工作人员与警务人员,就一同进入潘红英的住所,又将她带往渝中区精神卫生中心。
这一次,她以绝食三天的方式,逼得医院告知梁某患者存在自杀风险,有任何意外医院概不负责。最终,潘红英说服梁某配合办理出院手续,得以离开医院。
这次,潘红英被关了——
126天!
加上之前的35天,潘红英在精神病院封闭被关押的时长,累计——
161天。
将近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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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收治”同样荒谬,持榔头追打、追逐梁某的事情没有任何证据,全案卷宗也没有任何梁某报警记录、接警材料、报警笔录。
可就是这样毫无证据的说辞,成了十余名公职人员上门的依据。没有任何科学评估,没有任何合规程序,就把潘红英关了起来。
而医院认为潘红英的精神问题是什么呢?第一次出院诊断为——
“待分类的非精神病性精神障碍”,
第二次诊断为——
“精神分裂症”。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在潘红英被第二次强制治疗后,她的个人信息被上传到了重庆卫生健康委的严重精神障碍管理系统。
这种档案记录和社会传言,彻底摧毁了她的生活:很多之前的朋友因听说她有“精神病”后,关系慢慢疏远。她在居住地周边也无法正常求职、工作。
为了证明自己没问题,潘红英申请了司法鉴定,而鉴定结果,也明确其无明显精神障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多家三甲医院检查结果也均是无精神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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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这些“正常人证明”,去渝中区卫健委,申请从严重精神障碍信息系统移除标签,但人家的答复是:
“上报流程符合规定,无法移除”。
正如大象新闻的评论所说,这就是潘红英的困境:要证明自己没病,得让系统删除信息;而系统认定当初上报合规。除非让当初的医院承认“我们弄错了”——但那意味着医疗事故、行政追责、国家赔偿。
没办法,2025年8月,潘红英以强制医疗违法为由,将重庆市公安局渝中区分局、大溪沟街道办事处、大溪沟派出所一并告上法庭,请求法院确认三被告将其强制送往渝中区精神卫生中心进行强制医疗的行政行为违法,并依法承担赔偿责任,为自己161天的非法关押讨回公道。
但遗憾的是,一审败诉,二审维持原判,驳回潘红英的全部诉讼请求。
理由是,潘红英2021年就曾被诊断为精神障碍者,存在伤害自己和危害他人的危险,送医符合法律规范,没有违法行使职权。
潘红英之前被违规收治的经历,成了她第二次被收治的合法来源。
而且,二审法院跟渝中区卫健委的口径一致:
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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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被精神病”,可以由陌生人签字,可以没有科学鉴定,只需要一句话,轻轻松松就被关进去将近半年。
可要摘掉“精神病人”的帽子,有正常的鉴定结果不行,申请移除不行,上诉不行。让官家承认错误,比登天还难。
看了潘红英的经历,我只觉得后背发凉,慌得一米,听再多遍《慌啥子嘛 》都无法缓解的那种慌。
谁在不如意的时候,没说过类似“活着真没意思”“累得我都不想活了”之类的话?
随口的一句话,就成了你的“罪证”,而你手握铁证,却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比鬼故事还要吓人,因为它真的会发生在你我身上。
它已经发生在潘红英身上了,你怎么有信心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潘红英”呢?
这件事,2026年6月和7月,有几家媒体报道过。当时的最新消息是,二审败诉后,潘红英称将申请再审。
不知道四五个月过去后,她到底怎么样了?她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回归正轨呢?
有媒体朋友会跟进后续吗?它值得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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