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的同时,一架皇家空军运输机从英国起飞,取道利比亚、也门和马尔代夫,降落在新加坡的丁加机场,机上装载的是“红胡子”战术核弹,随后又陆续运抵,最终在登加空军基地秘密储存了多达四十八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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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四个原子弹轰炸中队进驻丁加,其中三个中队装备“V”型轰炸机,一个中队装备“堪培拉”轰炸机,模拟投掷训练随即展开,这些核弹的打击名单上写着中国,一个已经失去印度、正在失去马来亚、海军基地一个接一个关停的老牌帝国,在东南亚的湿热空气里摆出了一副要对中国进行核打击的架势。
二十多年后,这批档案解密时,英国在远东的核部署早已在1971年随着撤军画上句号,“红胡子”运回了本土,丁加和登加恢复了普通空军基地的样子,四十八枚核弹一枚都没有落下来,要弄清楚为什么,得先看清楚这套计划是怎么搭起来的,以及它搭起来之后撞上了什么。
到1960年,皇家空军已经开始制定对远东地区实施核打击的目标计划,1961年2月22日,外交大臣道格拉斯·赫姆致信麦克米伦,说如果中国动用武力收回香港,英国可以用常规武器或核打击来解决,“但显然动用核武器才能解决根本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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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米伦赞同了这个判断,到1961年3月,政府内主要负责官员已经对核打击中国的计划达成了一致意见。
英国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它在香港问题上没有别的牌可打,1959年7月,内阁大臣诺曼·布鲁克在给麦克米伦的信里写了一句很坦率的话:香港对英国的象征意义和政治意义远远大于经济意义,从战略上讲它已经是英国在远东“最后的反共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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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军方清楚,靠常规部队守香港是守不住的,朝鲜战场上志愿军的战斗力英国人领教过,蒙哥马利访华之后也留下过一句警告:任何地面部队如果与中国人民解放军对战,必将失败。
既然常规手段堵不住,伦敦的选择只剩下一个:把核武器摆到桌面上,用一座城市的毁灭来换一块殖民地的存续,这笔账在纸面上能算,在现实中算不下去,原因不在伦敦的意愿够不够强,在它手里那些工具本身的尺寸和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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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本土到中国之间的距离,是这套计划遇到的第一个硬约束,“V”型轰炸机,勇士、火神、胜利者,航程够不到从英国本土起飞轰炸中国再返回,英国在东南亚的现有机场跑道太短,支援设施不够,无法起降这些重型轰炸机。
空军的解决办法是从1957年起在马尔代夫的冈岛修建重型轰炸机场,同时扩建新加坡的丁加机场,把丁加变成原子弹轰炸机中队的临时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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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国防部在丁加秘密兴建永久性核武器储存基地,准备把四十八枚核弹头运过去,1962年的部署就是这个准备工作的落地版本:弹到了,飞机到了,中队到了,模拟投掷训练也开始了。
但部署和实战之间隔着的东西比距离更麻烦,“红胡子”是战术核弹,当量在广岛那颗的量级上,适合由前线飞机快速投放,不是洲际武器,用它来打击中国这样一个纵深极大的目标,四十八枚的数量听起来不少,落到地图上却覆盖不了几条战略线。
更关键的是投放平台:从新加坡起飞的“V”型轰炸机要穿过漫长的航程进入中国领空,途中没有战斗机护航,没有压制敌方防空的手段,也没有前置基地可以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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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在马来西亚的巴特沃思机场和肯尼亚的恩巴卡西机场也部署了核武器的特别处理装备,但这些机场同样解决不了轰炸机深入中国内陆之后的生存问题。
一套核打击方案的可行性,不取决于弹头当量够不够大,取决于载具能不能飞到目标上空并把弹扔下去。在这个环节上,英国在东南亚摆出来的阵势更像一种姿态,一种给新加坡、给马来亚、给华盛顿看的姿态,而不是一套真正准备执行的作战程序。
麦克米伦政府内部对这件事有一个比伦敦更关键的判断:英国希望让中国相信,攻击香港会招致美国的核报复。1961年2月赫姆那封密信里写得很清楚,英国一方面不会让香港变成美国的前哨基地,另一方面要使中方相信“攻击香港将导致涉及美国的核武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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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份解密档案提到,英国政府倾向于“推荐使用由美国提供的核武器”来打击中国,尤其是在香港受到威胁的时候。这两条信息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事实:英国自己的核打击计划在操作层面高度依赖美国的参与和背书,而美国并不打算为了香港把自己绑上一场对中国的核战争。
美国的态度不是偶然的,1962年的美国正在处理古巴导弹危机的余波,肯尼迪政府同时在与苏联谈判部分核禁试条约,试图在核不扩散问题上打开一个口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块英国殖民地而对中国发动核打击,在华盛顿的战略排序里排不进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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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手里的核武器从1958年《美英共同防御协定》之后就在技术上与美国深度捆绑,它的“独立核威慑”在纸面上是独立的,在投送、目标情报和作战协调上却绕不开美国。当美国不接这个盘子的时候,英国那四十八枚“红胡子”就只是储存在登加基地地下仓库里的金属和裂变材料,而不是一套可以启动的打击系统。
时间本身也在改变算式。英国1962年部署核弹的时候,中国还没有核武器。到1964年10月16日,罗布泊上空的那团蘑菇云改变了整个局面的性质。一个拥有核武器的中国和一个没有核武器的中国,在核讹诈的棋盘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对手。
对无核国家进行核打击的威胁,在对方获得核反击能力之后,其可信度和风险计算都会翻转。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的消息传到伦敦的时候,英国正在大选,电视屏幕上的竞选画面被一行字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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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在东南亚的核部署并没有因为这一声爆炸而立刻停止,但那个计划赖以成立的前提,对方没有还手能力,已经消失了。
同一时期,英国在东南亚的存在本身也在收缩。1963年到1966年印马对抗期间,皇家空军在丁加实际部署的重型轰炸机只有四到六架,远远不到四个中队的编制。1966年印马对抗结束,“V”型轰炸机撤出新加坡,1971年英国从新加坡撤军,“红胡子”运回本土。
1962年那套部署的规模是纸面上的,现实中的兵力从来没有凑齐过。一个正在从苏伊士以东撤退的帝国,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维持一场针对中国的核战役所需要的持续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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