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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第三代女艺术家,通过创作与家人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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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岁的林延,圆框眼镜,一头灰白发剃成寸头,文雅中透着利落的活力。她常穿一身白衣,走起路来,是飒爽之气。

林延的个展正在北京诚品画廊举行。她偶尔进城,来画廊见见朋友,又忙着赶去照顾102岁的父亲林岗。这场展览,像是林延与家人的对话。从上世纪90年代《外婆的花园》系列,到近年的《空花》和《渡》系列,材料始终是纸本,里面萦绕的,是离愁与思念。

林延出身于艺术家族,一家出了十位画家。外公是“中国现代工艺美术之父”庞薰琹,外婆是“决澜社”时代的先锋女画家丘堤,父母林岗、庞壔均为中央美院体系的核心艺术家。


“我从小是在画堆里长大的。看画、画画本身就是我们一家人交流的方式。”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林延说,她从小跟随父母画画,接受到最深的影响是,不要模仿谁,也不需要跟长辈一样,“最重要的,是要做一个有自由思想、有创造力的人,要有挑战精神,画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东西。这种观念一直贯穿在我们家。”

今年恰逢庞薰琹与丘堤诞辰120周年。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为庞薰琹举办“巨匠光华:庞薰琹特展”,丘堤的出生地福建霞浦也筹备了一系列纪念活动。今年5月,丘堤的作品《月季与漆盒》在嘉德春拍以1667.5万元高价成交,将20世纪中国现代艺术中被遗忘的女性创作线索推到主流视野‌。

“想靠近谁,我就用绘画的方式。”展览中的《外婆的花园》,林延用炭笔和铅笔在黑纸上临摹、解构外婆的两张静物《野菊》和《月季与漆盒》。母亲去世后,她也用创作的方式与母亲继续对话,“她们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一直和我在一起。”

外婆与母亲

林延没见过外婆。丘堤1958年因病去世,她1961年才出生。

外婆去世多年后,因为搬家,家人在床下发现一个铁桶,打开一看,是外婆的二十多张画作,意外躲过战乱与颠沛流离。

丘堤原名邱碧珍,与庞薰琹同生于1906年,被视为民国“闽东四才女”之一。两人1932年相识时,恰是中国现代艺术最意气风发的一小段时光。庞薰琹与倪贻德等人发起中国美术史上第一个现代艺术社团“决澜社”,要打破旧艺术的束缚,丘堤也入社,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女艺术家。

曾留学日本的丘堤,作品带有城市现代主义绘画风格,自画像是大眼睛歪脸蛋,把花朵画成绿色、叶子画成红色,不按比例,不遵循自然,在当时极为前卫。陈丹青评价她的静物画“以我所见,中国第一”,称其出手简静、懂得避俗,敷色行笔始终不温不火,把“温良恭俭让”的东方气质直接画进油画里。

“画画,就是我认识外婆的方式。她非常大胆,热爱生活,画画很有勇气,构图果敢,用色精准。有时候安静,有时候热烈,性格开朗。”林延说,在临摹外婆的作品并进行再创作的过程里,她体会着外婆为什么这么构图、怎么选颜色,怎么改造眼前看到的事物,“透过画面,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

抗战爆发,一家人辗转西南,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丘堤在旧画布的正反两面反复创作,用极少的颜色和极简的构图,寻找绘画里的现代感。

“战争年代很不容易,她要创作,要带孩子,家里大大小小的难事都靠她。物价飞涨的时候,她要典当首饰衣物渡难关,之后再赎回来。她在家乡鼓励当地女性走出厨房、学文化,是当地公认的才女之一。”林延说,那个年代的艺术家本就不容易,更不用说女性。迫于生存压力,以及支持丈夫筹建中央工艺美院的梦想,丘堤退居家庭,过着艰难清贫的生活,偶尔抽空画几张小画,后来藏在铁桶里。


1953年,庞薰琹牵头筹建新中国第一所艺术设计高等学府,1956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1999年并入清华大学,更名‌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正式成立,他出任第一副院长,奠定中国现代工艺美术教育核心框架‌。英国美术史家苏理文曾说,庞薰琹正是在同是画家的妻子丘堤的全力支持下,“生活在一个完全没有被周围的腐败所污染的世界里”,成就了事业。

林延的母亲庞壔于1955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刚毕业不久,庞熏琹被划为右派,全家陷入困境。庞壔刚刚开启的对抽象艺术的探索,不得不中断,留校任教,全身投入教学,藏匿起个人艺术表现,直到庞熏琹平反,才开始在写实之外探索新的材料表达,她作品中线条与色块的层次感与节奏感,仿佛将西方古典音乐和西周青铜礼乐结合。

“上世纪80年代,母亲作为中央美院第一批公派老师去法国考察,回来之后,迅速回到自己原本想要走的抽象艺术创作道路。”林延说,此后一生,母亲留校执教,与父亲林岗在央美油画系终身执教,共同参与创建油画系第四工作室。

美国肯塔基大学修华静教授曾研究庞家三代女艺术家,评价庞壔是“在十分强调写实基础的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最早放弃写实画风的一位”。

纸上归途

生在艺术家庭,绘画是林延成长中最自然的一部分。

少年时,母亲让她从北京老城区的灰色屋顶里,辨识黄昏的冷暖调。家里的沙发罩随四季更换,春秋明黄,夏天白,冬天深红深褐,墙上的画也跟着换。她跟着母亲去教室,“当时徐冰、陈文骥都是她的学生”。

林延少女时代对建筑颇感兴趣,但在权衡之后,还是选择就读中央美术学院。1984年,林延从中央美院油画系毕业后,选择赴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绘画材料研究室进修。

“国内美术是苏联写实体系,标准单一,大家比的是谁画得更像、更好,到巴黎之后,没人再拿同一套标准衡量你,大家画得全然不同。我不得不转向内心,开始问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林延说,那种自由感,是一个里程碑。

1986年,林延赴美,在美国宾州布鲁斯堡大学视觉艺术系取得硕士学位,1993年定居纽约。早年在美国生活艰苦,困窘的时候,要兼职打工,要带孩子,连房租都交不起,但这从未动摇她要做职业艺术家的决心。


对于外婆、母亲与自己的艺术路径,林延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自我探索。1998年,她策划“世纪女性”大展的特展单元“三代中国女艺术家——丘堤、庞壔、林延”,先后在中国美术馆、美国纽约SOHO20画廊等机构巡展,第一次完整呈现了这个家族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女性艺术脉络。

从丘堤画中颠覆自然逻辑的“红叶绿花”,到庞壔转向青铜语言的抽象创作,再到林延以纸为核心重构空间的装置,她们的艺术语言始终在代际更迭中持续革新,没有被时代的主流审美框定。

在那次展览的前一年,林延开始创作《外婆的花园》系列。她临摹并解构外婆画中的蘑菇与仙人掌,在一层层笔触的叠加与取舍中,与从未谋面的外婆完成了一次隐秘的对话。这也是她个人创作长达十年的“黑色时期”的开端。

林延把黑色当作最神秘、最丰富的颜色,反复探索了十年。“2005年,我开始用宣纸做材料,终于找到让自己满意、贴近内心的表达方式。”在她眼里,宣纸很有东方气质,“它含蓄,柔中带刚,和西方那种极致、硬朗的审美不一样。以往大家拿宣纸写字、画画,而我把宣纸当成核心创作媒介,去挖掘它全部的可能性:它可以柔软,可以坚硬,可以透明,可以厚重,既能平面,也能做成立体、像雕塑一样。”她的作品里有敏感、细腻、粗犷,以及特有的建筑性格。

2020年之后,林延从纽约搬回北京照顾年迈的父母。母亲患阿尔茨海默症,后来又查出癌症。回到北京,她把家重新改造了一遍。拆掉障碍,改成轮椅能通行的环境,镜子调低,方便坐轮椅的家人能看见。怕父亲无聊,专门留一面墙挂画给他看。

“我和母亲相处,就像陪着一个慢慢退回孩童状态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一个人走向生命终点的全过程。”林延说,母亲非常聪明,哪怕到后期,外人跟她聊天,都不容易察觉到她患阿尔茨海默症。

照顾父母是沉重的负担,林延说起来却是举重若轻。她习惯多线程处理事务,像做作品那样,用创造力拆解生活里大大小小的麻烦。

她会特意留出时间走路、慢跑,让自己彻底放空,灵感总在脚步起落间自然冒出来,想到了就随手记下来。日常饮食,她尽量选简单省事的做法,以蒸、煮为主,不必长时间守在灶台边,一旦有突发状况,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到生命的最后阶段,母亲没法完整对话,四肢慢慢失去能力,母女俩靠眼神交流,但她知道,母亲骨子里的东西没变,依然爱干净,体面,出门要戴围巾,也愿意照镜子。2025年6月17日,母亲在北京离世,享年91岁。

在诚品画廊的个展上,既有《外婆的花园》,也有这些年林延照顾双亲间隙里创作的作品。


她的日常层层叠叠地浮现在画面里。《渡#2》与《渡#3》的主体,翻取自父亲日常使用的轮椅。她用纸一层层包裹轮子,取下后成为绽裂的中空形态,既脆弱又柔韧。再把它简化为画面里结构性的几笔,缝上细细的白线黑线,或者在轮子底下添一抹彩虹似的颜色。《渡#3》同时有父女俩的署名,父亲留下的炭笔线条被保存在旧画布上,她接着那些痕迹继续画,两个相隔多年的创作时刻留在同一表面。

《空花》系列中的花,是家中那盆长了很多年的紫吊兰。《寻幽》里游动的小鱼,其形状来自厨房做面食的木模。漫长的照护期,艺术创作于她始终是对话、慰藉和出口。她在创作里思考生命与死亡,也与逝去的亲人换一种方式继续相守。

今年5月,她在元典美术馆的个展“瑶光”上,把家里的沙发搬到现场,沙发上铺的仍是停在春天的那款黄色罩子——那是母亲在世时按四季更换的沙发罩之一。她在墙上写下:“为了找你,我进入了一个新世界。我也没想到,我们热爱的色彩以这种方式又回到我的作品中。”做完那个展览之后,她又创作出一大批新作。

“现在我真切体会到,灵魂和肉体是可以分开的。肉身离去之后,有一部分东西会留下来,转移到爱他的人身上。”说到母亲离世后自己的生死观,林延说,死亡谁都躲不开,只能坦然面对。过去,母亲负责整理外公留下的资料,母亲走后,她自然接手,“好像她的一部分习惯,留在了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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