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杀毛文龙这桩公案,三百多年了,有人嚼得津津有味,有人嚼得牙都快崩了。而在一堆嚼这块骨头的古书里,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特别有意 思,叫《东江客问》,吴国华,本名吴惟英,蒙古人,是明初投降过来的蒙古 将领 把都帖木儿 (赐名 吴允诚 )之后。明朝著名的达官军功世家,封恭顺侯,货真价实的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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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惟英 读了程本直写的《矶声》《漩声》,那两本东西把袁崇焕捧得跟朵花似的,把毛文龙踩得跟泥似的。吴惟英读完之后,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们能写小册子,我就不能写?于是《东江客问》就这么落了笔。这是一场崇祯初年的舆论战,对阵双方一个是袁崇焕的幕僚门客,一个是替毛文龙抱不平的勋臣。
作者开宗明义,指出后金兵不敢窥视山海关的最重大原因是背后有毛文龙的牵制。因此,这份功劳是让野心家们嫉恨的,最嫉恨的便是袁崇焕。
继而指出毛帅主战,袁崇焕阴谋议和。两人矛盾的根结在于战与和格格不入。而袁崇焕为什么嫉恨毛文龙,是因为皇太极放出了议和的诱饵。而皇太极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后金的经济压力过大,也快要扛不住了。袁崇焕,吞下了这个饵。为什么吞?他要为自己的牛皮买单,即“五年复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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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袁崇焕议和的内心想法, 吴惟英拿出了一项有力的证据:他认识一个叫程一麟的人,曾被袁崇焕招入幕府,袁崇焕跟他深谈之后,交过底,目的就是立刻议和。但程一麟却不愿替袁崇焕保守秘密,后来将袁崇焕的目的告诉了 吴惟英 。
《东江客问》里最扎眼的一句话,是关于毛文龙死前那一下跪。袁崇焕自己在给崇祯的题本里说,毛文龙跪而请死。可吴惟英借“东江客”之口给出了完全相反的读法,跪不等于怂,毛文龙跪的是“国家三尺”,跪的是朝廷的法度,不是跪袁崇焕这个人。如果毛文龙真有二心,他连袁崇焕都不放在眼里,更不会把朝廷当回事,一个真敢反的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跪在那里挨刀?
当毛文龙的死讯传入京城后,大小官绅不乏痛哭流涕的,说明当时毛文龙在朝中支持者不少,并非所有人都敌视毛文龙。很快,朝廷官员面对袁崇焕斩杀毛文龙的既成事实,支持毛文龙的官员拿出了两个意见,一你袁崇焕不是说毛文龙是祸害吗,现在你把他除了,再不能甩锅给他吧。所以你袁崇焕就尽快平辽吧。二、毛文龙是你袁崇焕的助力,有牵制之功,杀毛文龙已经很大的罪了,既然你不肯要这份助力,把他砍了,那么你袁崇焕的平辽责任也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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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东江客问》点出此文最大观点,我最痛恨的不是袁崇焕杀毛文龙,而是他对东江镇草率的处置态度。如果他把东江镇整合成抗金势力,那毛文龙死得其所。天下人怎么评论袁崇焕杀毛文龙的事都不重要,关键是要看袁崇焕是怎么做的,论迹不论心。袁崇焕杀了毛文龙议和成功,平息战端什么都好说,你要杀完人还搞不定事,那就要完蛋了。
程本直在为袁崇焕喊冤的过程中说,袁崇焕受了崇祯的密旨杀毛文龙。《东江客问》怒怼,杀了人之后,密诏就可以不保密了,为什么没有看见呢?这是个要命的论点,现代人争吵袁毛公案也从此而起,既然你是受了皇帝密诏杀他,为何从来看不见密诏?说明,明代人已经敏锐地觉察出了袁崇焕的借口与用心。
《东江客问》还指出并反驳袁崇焕污蔑毛文龙说过“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的话。实际情况是,东江镇离朝廷太远,远到很多事情只能靠毛文龙一张嘴说了算。他报兵数,一开始说二十万,后来朝廷派人去查,查来查去查不出二十万,有说十万的,有说十六万的,登莱道那边一核,干脆只认两万八千人,按两万八发饷。东江镇因为包含了很多难民,实际人口超过十五万。最丧心病狂的是,朝廷居然还扣除天启年间多发的,一年实际给粮一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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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文龙被逼得没办法,让士兵两次到登州索饷。王廷试上奏时说了“如果再不给粮食,逼毛文龙在登州造反”的话,被袁崇焕栽赃到毛文龙身上。
所以说袁崇焕这人的心机之深可见一斑。他给东江镇断粮,毛文龙不反也可以说他反了,因为毛文龙只有两个选择:坐看东江镇饿死,索饷留下造反的口实。
作者说袁崇焕最可切齿的是指责毛文龙“骄纵、跋扈、恃宠生事”,指的是天启很恩宠毛文龙。
毛文龙天启元年带着一百来号人奇袭镇江,擒了佟养真,那是明对后金的第一场胜仗。当然,镇江后来没守住,后金反扑,毛文龙退到朝鲜,再后来落脚皮岛。东江镇的作用说白了就是一根扎在后金屁股后面的刺,人不多,岛不大,但后金每次想大规模往西打,都得回头看一眼,生怕毛文龙从海上摸过来搞点事情。后金不习水战,拿皮岛没什么好办法,这种“你打不着我、我能恶心你”的地理优势,让毛文龙在牵制后金这件事上确实有实实在在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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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天启确实很恩宠毛文龙。而毛文龙之所以遭到朝廷大多数人嫉恨,《东江客问》也说出问题实质,毛文龙之所以被众人指责、被袁崇焕杀害,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因为杀敌功高,显得袁崇焕和关宁军像饭-桶;独掌军饷,朝臣猜忌;威慑邻国,朝鲜忌惮;牵制后金,敌人害怕。
更加有前瞻性的预言是,《东江客问》判断袁崇焕早晚要遭到国法处置,而此时袁崇焕刚刚下狱,还没走流程呢。而且《东江客问》深刻地认识到皇太极的“和”是骗袁崇焕的,而袁崇焕甘心被骗,实在是愚不可及!己巳之变中,袁崇焕被崇祯逮拿下狱前,还有一次平台召见。在面对崇祯的诘问时,袁崇焕还在欺骗崇祯,说“三日退虏”!
袁崇焕上任蓟辽督师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东江镇的粮饷通道从登莱改到宁远,由督师衙门过一道手,海上商船也不许随便去皮岛了。毛文龙的反应很直接,他跟皇帝说这是“拦喉切我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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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元年七月,袁崇焕在平台召对时对着年轻的皇帝说出“五年全辽可复”那句话,整个朝堂都为之一振。但给事中许誉卿私下问他到底怎么个复法,袁崇焕的回答其实很务实,大意是先糊弄一下皇帝,让皇帝安心。可皇帝当真了。一个刚登基、急着要成绩的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听见一个封疆大吏拍着胸脯说五年搞定,那种期待值是被拉到天花板上的。袁崇焕拿到的不只是督师的印,还有尚方剑,还有“便宜行事”的口子。在这种期待下面,东江镇那个不听话的毛文龙,就不只是一个总兵的问题了,而是一颗必须被摆平的棋子。袁崇焕后来自己在题本里写得很清楚,他到了关宁之后,一步步设文臣监军、改饷道、严海禁,都是冲着“图文龙”去的,最后他自己用了四个字,“文龙有死无生”。
在袁崇焕的账本里,毛文龙的生死不是到双岛才决定的,而是在此之前就已经被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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