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布拉斯加到马里,再到菲律宾,地面上陆续立起了一座座钻井平台。平台周围是棚屋和储罐,中间那座塔有10到15层楼高。乍一看,它们和开采石油天然气的设备没什么两样,但钻头要找的不是化石燃料,而是另一种气体——藏在岩石微小孔隙里的天然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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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研究者认为,这种气体有可能帮人类解决数百年的清洁能源需求,或者至少能抵消我们不断增长的能源消耗。这个判断能不能成立,眼下正被一台台钻机实地检验。
天然氢气藏在地壳中,每个大洲都有。它无色无味,常常通过自然渗漏,或在开采铜、锌等金属的过程中逸散到大气里。难的是找到具备商业开采价值的量。现在,研究者和创业者觉得有理由相信,这个难题可以被跨过去。
“我们肯定会找到天然氢气聚集的地方,在那些地方,它会是一种非常有竞争力的能源。”氢气勘探公司Koloma的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皮特·约翰逊(Pete Johnson)说。该公司计划未来两年内在全球“最好的氢气系统”中钻20口井,包括美国和菲律宾。
氢气本身已经是一个规模达数十亿美元的全球产业。化肥企业把它和氮结合制成氨;炼油厂用它降低柴油中的硫含量;金属加工用它防止氧化。乌克兰地球化学家维亚切斯拉夫·兹贡尼克(Viacheslav Zgonnik)博士说,氢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元素”。
但用于这些流程的氢气几乎全是制造出来的,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甲烷,过程极其耗能。按环境与能源研究所的数据,企业每生产1吨氢,就要产生9到11吨二氧化碳。
一些公司在探索低排放的制氢方式。可兹贡尼克认为,即便是所谓的绿氢,生产同样需要消耗能源,且可能永远无法在大规模上具备经济可行性。天然氢矿床由此进入视野。科学家和勘探者相信,天然氢能服务的行业远不止化肥和石油生产,有人甚至设想它能以接近零碳排放的方式为世界供能。
地下到底有多少氢,仍无定论。2024年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的一篇论文对地表之下可能渗滤的氢气量做了建模,得出的数字极其庞大。这篇发表在《科学进展》上的论文指出,其中大部分可能“不具备开采的现实性”,但只要总量中很小的一部分能被捕获,就“足以供应实现净零排放所需的预计氢气量约200年”。
2025年英国皇家学会的一份报告更为谨慎,用现有的氢调查数据给USGS模型的乐观降了温。但即便如此,报告仍认为氢“可能成为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
按皇家学会论文的说法,氢的自然形成至少有两种途径:一是水与富铁岩石之间的化学反应,二是含铀岩石中的辐射将水分子劈开。气体随后浸透多孔的岩石,就像一块地下海绵,顶部被一层致密的盖层封住,比如黏土或其他沉积岩。插一根吸管——实际就是钻头——进去,氢就出来了。
已知的氢气聚集出现在地球上最古老、最稳定的岩石中,位于大陆的核心地带。研究者推测,它们也存在于地壳试图裂开的地方,比如横跨堪萨斯、艾奥瓦、明尼苏达和威斯康星部分地区的中大陆裂谷,以及东非大裂谷。加拿大氢研究者芭芭拉·舍伍德·洛拉(Barbara Sherwood Lollar)博士说,在板块碰撞的区域也发现过这种气体,包括北美和亚洲沿海的部分环太平洋地带。
天然地下氢也被叫作“金氢”或“白氢”,它在许多其他地点同样被发现过。在西非国家马里,钻井者原本在找淡水,却意外发现了一个天然氢气系统。数十年后,这个被称为布拉克布古的气田开始产出足够的氢,为附近一个村庄供电。
洛拉研究天然氢已有数十年,是最早把它当作潜在清洁能源来考察的少数研究者之一。她认为,本地供应的天然氢可能是这种气体最先、也最实用的应用之一。今年5月,她参与合著的一篇论文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详细说明了超过70%的大陆地壳“具备产氢潜力”。她说,这种广泛分布可能让氢气成为地方和区域性的电力来源。
“这其中另一个容易见效的地方在于,这种氢不只用于一个小社区。”身为多伦多大学教授的舍伍德·洛拉说,“产出氢和氦的那些岩石,也正是产出镍、铜、金、钻石和关键矿产的岩石。”这意味着矿业集团可以捕获原本就在逸散的氢气,用来为自己的设施供能。
约翰逊把这个想法又推远了一步。需要大量电力的行业,比如数据中心,或者需要氢的行业,比如化肥制造商,可以搬到天然氢丰富的地方,从而省去运输氢气的环节。
像Koloma这样的公司已经在全球范围内勘测具备经济价值的矿床。约翰逊说,他的公司已经确定了几个潜在的氢气田。
他解释说,假设氢气储层足够大、具备经济开采条件,整个流程会和开采天然气非常相似,产业发展的时间线可能也类似。
“我们现在还处在早期局数。”约翰逊说,“我的意思是,你看看我们花了多长时间才把页岩气的概念发展起来,那是一个20到30年的过程。”
而在企业成功钻出几口井之后没几年,页岩气行业就繁荣起来了。天然氢可能沿着相似的轨迹走。一些公司还在探索通过向岩石中注入热量和水、再抽取生成的气体,来刺激地下的氢产出。不过这些尝试仍处于起步阶段。
天然氢能做的可能不止是满足人类对能源的贪婪胃口——数据中心的扩张让这个胃口变得更大。它还可能改写全球能源版图。
“比如说,如果菲律宾有了本土能源,这意味着它的邻国,像台湾、日本,所有这些能源匮乏的地区也可能有。”约翰逊说,“每当你在新的地方发现一种新能源,它多少会改写地缘政治的规则。”
他不确定这种气体在世界未来能源组合中究竟会扮演什么角色。它会让石油和天然气变得过时,还是只当一个配角?“这正是我们想回答的问题。”
而在此之前,研究者和勘探者得先找到那些尚未被触及的氢气储层,并证明它们值得一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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