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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梦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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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一个与梦纠缠不清的人。

说纠缠,是因为我无法像别人那样,头一挨枕便沉入黑甜乡,一觉睡到天光大白。我的夜晚是一连串破碎的片段,梦像涨潮的海水,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让白日里的我站在岸边,反复辨认那些水渍的形状。

我常常梦见自己站在一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里,两边的墙很高,墙面都是黄土,很苍凉的那种。我清楚地知道,这条巷子在我梦中出现过多次,每一次我都找不到出口。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你得赶紧出去,有件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你。什么事呢?醒来后我坐在床沿上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但那股子急迫感还黏在身上,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嗡嗡地撞着瓶壁,怎么也出不来。

所以我近来常想,要是能做一个无梦到天亮的人,该多好。

这个念头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现代人连睡眠都成了需要努力经营的事,何况是控制梦的有无。但我依然向往那样的境界:躺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无声无息,无波无澜,再睁眼时天光大亮,鸟在窗外叫,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人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什么残余都没有。那样的清醒才叫真正的清醒,不像现在,醒来时头脑里还挂着昨夜的残梦,像没拧干的毛巾,滴滴答答地往下渗水。

可话说回来,我那些梦也不是全无用处。它们像一位不请自来的老中医,专在你最不设防的时辰,用一根银针往你某处穴位上扎一下,疼,但我因此晓得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就说那条总也走不出去的巷子吧,现实生活中,恰恰是那段时间,我异常烦闷,情绪找不到出口,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梦替我把它画成了一条走不出去的巷子,让我在夜里一遍一遍地走,走到醒来时两腿发酸。于是我知道,白天的那个结,再不解开,夜里还得去巷子里转悠。

所以我现在学会了通过回忆梦来确认现实的处境。梦是一面歪歪扭扭的镜子,照出来的东西虽然变形,却往往比正正经经的镜子更真实。有一阵子我老梦见自己掉了一颗牙,无痛也没有出血,用舌尖舔舔那个豁口,空落落的。醒来摸摸牙床,一颗不少。可没过两天,就听说一位远房亲戚走了。想起家里老人们以前就是这样解关于掉牙的梦境的,心里不免咯噔一下。这些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你说它灵吧,拿不出什么科学依据;说它不灵吧,偏偏一回一回地对上号。我母亲就常说,梦到绿色的果蔬,一般都是家里要来客人;梦到奔驰的马,一定会有好消息。我从前只当闲话听着,后来经历得多了,也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记着。梦到鱼,梦到流水……我最不喜欢,也最怕梦到鸡——梦到鸡后,我都会一遍一遍地回忆那个梦,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不过梦最妙的用处,是让我看清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段时间我连着几夜梦见考试,卷子发下来,上面的字模模糊糊的,看也看不清,急得满手是汗,笔尖戳在纸上,怎么也写不出个完整的字来。还有一个梦更急人:要打电话求救,号码就在手边,可那键盘上的数字怎么也看不清,按了半天,一个也没按对。醒来我琢磨了很久,才承认这些梦戳中了我的老毛病——遇事先慌,一慌就乱,一乱就什么也做不成。平日里我总觉得自己还算沉得住气,可梦里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才是剥了皮的真实。

这几天甲流造访我家,大人孩子轮着倒下。昨天浑身疼得像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骨头缝里都在冒火。胡乱吞下一大把药,有圆的,有长的,有胶囊的,有冲剂的,也顾不上什么间隔不间隔、饭前饭后了,灌了一肚子药水,昏昏沉沉睡了一天。

这一觉睡得倒是沉,一个梦也没做,或者做了也记不住,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四周黑漆漆、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传不进来。这会儿天快亮了,我醒了,不知是哪些药的疗效,烧退了,身上也不疼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虚汗和满嘴的苦味。

我靠在床头,把似睡非睡中那些零碎的梦境翻来覆去想了又想,越想越觉得,能从一个梦也没有的黑甜乡里清清明明地醒过来,实在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一只起了头,好几只跟上,叽叽喳喳的,像在开晨会,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很。楼下的几个捡拾废纸箱的大爷大妈们已经在垃圾桶旁忙活开了,纸箱子拆开铺平的声音、塑料瓶捏扁的声音、还有他们互相招呼着“这个给我”“那边还有一个”的嚷嚷声,混在一起,从窗缝里挤进来。人间烟火气就这样不请自来地灌了一屋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呼吸了一下,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药汁子的苦味儿。可忽然觉得,能从无边的梦中醒来,真好。身上虽然还发着虚,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我们这些人,做不出轰轰烈烈的事,写不出惊世骇俗的诗。梦里被考试追着跑,醒来被日子赶着走,一辈子就在梦与醒之间来来回回地折腾。可至少——至少我还在辨认自己的梦,还在对照梦修正白天的路。

天色泛白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谁呵了一口气在上面。我闭上眼睛,打算再眯一会儿。说不定还能赶上个梦的尾巴,梦里最好有孙子蹦蹦跳跳去上学的身影,背着他那个印着奥特曼的书包,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梦到考试也无妨,反正天亮了,卷子总要交的。

交就交吧。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一张卷子接一张卷子地答下去么。答得对不对另说,肯坐到桌前,拿起笔来,就算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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