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巷子进去二十米,宽不到三米,白天也见不着太阳。两边是居民楼的后门,垃圾桶摆在墙根,水泥地上常年湿着一片。老周的五金店就在中间,门脸一米八,招牌是块木板,字掉了漆,只看得清一个周字。
他开这家店的时候,巷口还是条热闹的街。后来街拓宽,商铺全挪到马路对面去了,只剩下他这一间,还有隔壁卖蒸饺的一对夫妻。蒸饺店前后换过五个老板,最长干了三年,最短的四个月,现在租给一家收废品的。
老周不搬,说起来也没多大道理。他说搬家要重新认识人,这里的人都认识。
他做的是小生意,一单挣几毛到几块。螺丝、钉子、水管接头、灯泡、插线板,都是别人不愿意单卖的零碎。街坊来买东西常常忘带钱,他说下回给,下回可能是两个月后,也可能没有下回。有人来借梯子、借扳手、借电钻,他指一下墙角,说用完放回来就行。有的还了,有的没还,没还的下次再来借,他也照借。
账本是一本小学生用的横线本,用铅笔写,写着日期、名字、几块钱。划掉的就表示给了,没划的留着。有一年他儿子收拾抽屉,翻出那本子,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划掉的不到六成。他说人家不还,多半是日子真紧,不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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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人着急。楼上住着的老太太,热水器坏了,儿子在外地,晚上八点打电话下来。他关了店门上去看,是点火针积了灰,擦一擦就好,一分钱没收。还有一次,隔壁单元的年轻人装修,半夜水管爆了,全楼停水,他穿着拖鞋跑上跑下,帮人关总阀、找配件、联系师傅,忙到凌晨两点。这种麻烦不挣钱,但他从没算过这笔账。
儿子劝过他好几次,说爸你搬到路口去,人多,一天能多卖两三百。老周说,多卖那两三百,我就得开始算账了,算着算着人就变了。儿子那时候觉得这话矫情,后来自己开了公司,被合伙人坑过一次,才慢慢听懂。
有些人守的不是铺子,是自己那套做人的口径。
去年冬天巷子改造,要统一换门头。施工队嫌他家门脸太窄,说不好做,往后拖。街坊知道了,几家一起去社区反映,说这家店得留着,我们买根钉子都得跑两站地。后来门头做好了,跟别家一样宽,招牌还是那块木板,老周没换。
我去他店里买过一回水龙头,八块钱。他问我住哪儿,我说了楼号,他说那栋楼的水压偏低,别买这种,容易响,换另一种,贵三块。我换了。回去装上,果然安静。
把生意做成这样,靠的不是会说话,是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想了一遍。
他今年六十二,说再干三年就不干了,铺子租出去。我说租给谁,他说不知道,最好租给卖早点的,这样楼上那些人早上有热乎的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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