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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儿媳不挣钱天天打扮做指甲,忍了三年她张口要两万,我拿出养老底子,她红着眼低语一句,我心里直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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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我蹲在灶前添柴,院门外高跟鞋哒哒响,由远及近。

儿媳慧心又拎着美甲店的袋子回来了,指甲盖红得扎眼,进门这些年地不种饭不做,天天往镇上跑,我这口气咽了又咽。

可今天她没钻西屋,站在灶房门口绞着包带,张嘴跟我要两万。

我火钳哐当掉在地上,她红着眼低语一句,我半天没喘上气来。



01

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一个人忙活了一整天。

早起扫尘,把堂屋条案上的灰擦了又擦。

曹冠宇的相片框歪了,我伸手扶正。

照片里他穿蓝布衫,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那是娶慧心那年照的。

三年了,相框旁边多了一张慧心的单人照,是她在镇上拍的,化了妆,指甲涂得亮亮的,我每回擦条案都绕过去,不碰它。

炖肉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

我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

这口锅用了快二十年,底下的灰积得厚,我用火钳捅了捅,火星子往上蹿,落在灶口的青砖上。

院门外传来高跟鞋敲水泥地的声音,哒,哒,哒,由远及近。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又响起来,穿过院子,经过灶房窗户前。

我瞥了一眼,慧心拎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小芳美甲”几个红字。

她穿那件米白色羽绒服,是上个月新买的,领口毛茸茸的,衬得脸白净。

头发披着,烫了卷,风一吹就散开。

灶上的肉咕嘟咕嘟冒泡,我把锅盖掀开,热气扑脸,酱油和八角的味儿混在一起。

今年肉贵,我买了五斤五花,想着冠宇回来多吃几顿。

他跑长途,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在路上吃不好。

脚步声没往西屋拐,反倒朝灶房来了。灶房门口一暗,慧心站在那儿,两手绞着包带,指头绕来绕去。我没抬头,拿筷子戳了戳肉块,烂了。

“妈。”

我“嗯”了一声。

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指甲是新做的,大红色,上头画了金边,在灶房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睫毛膏打得浓,眼下有点晕开,看着像没睡好。

“有事?”我把锅盖盖上,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妈,给我两万块钱。”

我手一顿,火钳从灶台边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灶膛里的灰扑起来一小片,呛得我咳了两声。

两万。

我盯着她看,她避开我的眼睛,盯着灶台上那口锅。

灶膛里的火苗还在烧,映得她半边脸发红,半边脸藏在暗处。

我弯腰把火钳捡起来,手有点抖。

“多少?”

“两万。”她声音低低的,眼睛盯着锅沿,“急用。”

我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铁碰铁,又哐当一声。

“等冠宇回来再说。”我说。

她站着没动,包带子绞得更紧了。“等不到那时候。”

我没接话,转过身去掀锅盖。

肉汤熬得浓了,咕嘟咕嘟翻滚。

我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听见身后她的脚步声退出去,穿过院子,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灶王像贴在灶台上方,被油烟熏得发黄。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看着火苗把新柴舔着,心里堵得慌。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外头风刮得窗户纸沙沙响。

曹冠宇在东屋打电话来,说路上堵车,年三十才能赶回来。

我说行,你慢点开。

他应了一声,顿了一会儿问家里咋样。

我说能咋样,老样子。

他没再问,挂了。

我把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摸出来。

盒子上头印着“大白兔奶糖”,是冠宇小时候吃完糖留下的,盖子上磕掉一块漆。

盒盖有点紧,我拿指甲抠了抠才打开。

里面是个红色存折,农村信用社的,封皮磨得发白。

翻开,余额四万零六百。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

四万块,是我卖了多少斤玉米攒下的。

前年玉米价好,八毛二一斤,我种了八亩,打了九千多斤。

去年价跌到六毛五,我舍不得卖,囤到开春才出手,一斤才七毛。

今年更别提,化肥种子都涨了,算下来一亩地挣不了几百。

这些钱,是我一锹一锹铲出来的,一粒一粒捡出来的。

隔壁传来慧心开门倒水的声音,搪瓷盆磕在井台上,叮当响。我也听见她咳嗽了两声,压着嗓子的那种,怕人听见似的。

我把存折放回铁盒,铁盒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那只红指甲。

头一年嫁过来的时候,她不是这样。

那时候她还肯下地。

春天种花生,她跟我蹲在田垄里,一人一行。

她手嫩,刨了两垄就喊腰疼。

我说你歇着,她不肯,硬撑着刨完。

太阳底下脸晒得通红,鼻尖上全是汗珠子,头发丝粘在额头上。

歇晌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剥了一颗塞我嘴里,说“妈你吃”。

那糖甜得我呛了一口。

后来就不行了。

先是腰疼,再是手疼,再后来索性不去了。

早晨我下地回来,她还在睡,被窝蒙着头,西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做好了饭喊她,她嗯一声,翻个身接着睡。

再后来,她开始往镇上跑。

头一回是赶集,我说你去吧,买点啥。

回来拎了瓶指甲油,透明带亮片的,五块钱。

她坐在院门口小板凳上涂,太阳晒着,她低着头,手指翘着。

我心想,年轻媳妇爱美,不算啥。

第二回拎回来一袋子瓶瓶罐罐,洗面奶擦脸油。

第三回就开始做指甲了,透明的,粉的,白的。

每回做完回来都举着手在我跟前晃一晃,问好不好看。

我嘴上说好看,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往上加。

村里谁家媳妇这么造的?

东头老赵家儿媳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多,全交家里。

西头李老四家儿媳更厉害,跟男人一起跑买卖,一年攒下三万。

我翻了个身,把被角掖紧。窗户外头有月亮,照在院子里,井台上的水桶反着光。



03

第二年开春,村里组织妇女去镇上做手工,串珠子,一天能挣个三十五十。我跟慧心说,你去报个名吧,天天在家待着也不是事。

她正对着镜子描眉毛,手一抖,眉笔画歪了。拿棉签擦了擦,说不去。

“为啥不去?”

“手疼。”

我站在炕边,看着她那双手,又白又细,指甲修得圆圆的,上个月做的粉色还留着一点边。这叫手疼的手?

“你这手,”我说,“干点活是能累折了还是咋的?”

她不接话,把眉笔往桌上一搁,抓起小包就往外走。院门哐当一声关上,高跟鞋哒哒哒远了。

我坐在炕沿上生闷气。

灶上还热着她的粥,我端起锅,把粥倒进猪食桶。

猪哼哼唧唧拱过来,我拿勺敲了敲猪食槽,上头的红漆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的水泥。

过了晌午董淑芬来串门,提了一兜子花生。

“红梅,我跟你说个事。”她一进门就压着嗓子,眼睛往西屋瞟。

“说。”

“你家慧心,我上回在镇上看见她,从那个美甲店出来,又进了一家内衣店。我瞄了一眼,一套内衣一百八。红梅,你一年到头舍得买套一百八的内衣不?”

我手里择着韭菜,根上的泥巴甩到搪瓷盆边上。

“人家年轻。”我说。

“年轻也不能这么造啊,你说冠宇跑大车,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几个?她在家里坐着,钱倒流水似的往外花。”董淑芬嗑着花生,壳扔在地上,一会儿工夫脚底下就是一小堆,“要我说,你这婆婆当得也太那个了。人家李老四家儿媳,一年往家交两万。”

我把韭菜往盆里一掼:“行了行了,各家有各家的过法。”

董淑芬撇撇嘴不说了。

她抓起最后一把花生,往兜里揣了两颗,拍拍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红梅,我不是挑事。我就是觉得你这日子过得太憋屈。”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院子里静下来。鸡在墙根刨食,咯咯叫。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条案上冠宇的相片。

儿子老实,从小就不爱说话,有啥事憋在心里。

娶慧心那会儿,他回来跟我说“妈,慧心人好”。

我问哪儿好。

他挠挠头说“就是好”。

再问就不说了,闷头扒饭。

可这话我不能跟人说。当婆婆的,说儿媳不好,村里人唾沫星子能把你淹了。我只能忍。

04

忍到第三年,我跟慧心基本不搭话了。

一个灶上做饭,一个锅里盛饭,就是不说话。

她盛了饭端回西屋吃,我在堂屋就着咸菜吃。

吃完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人又走了。

晚上回来,碗还在灶台上。

我洗了,但不再给她留饭。

头一回没留饭那天,她晚上回来掀开锅盖看了看,站着愣了一会儿,我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到底没吭声,自己啃了包方便面。

秋天收玉米,我一个人在地里掰棒子。

天擦黑的时候董淑芬从地头路过,问“你家慧心呢”,我说“不知道”。

她摇摇头走了。

我蹲在玉米地里,玉米叶子刮得胳膊生疼,干枯的叶子刷刷响。

掰到第七垄实在掰不动了,坐在地头拿手捶腰。

地里就剩我一个人,远处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十月底,慧心破天荒在灶前帮忙烧火。

那天没出去,穿了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球,头发拿皮筋扎着。

我擀面条,案板咚咚响。

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她低头拿火钩子拨柴,忽然从口袋里滑出一张纸片。

纸片飘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县医院,透析缴费单,病人姓名吴春梅。

“这是啥?”我捏着那张单子。

她猛地抬头,一把抢过去揣进兜里,动作快得跟被烫着似的。

“超市小票。”

“超市小票写县医院?写吴春梅?”

她不说话了,低头往灶膛里添柴。火钩子捅得噼啪响,火星子从灶口溅出来,落在她鞋面上,她也没躲。

我站在案板前,手里攥着擀面杖,心里咯噔一下。

吴春梅,那是她妈。

我跟慧心她妈见过两面,一回是订婚,一回是结婚。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说话细声细气,腰上有毛病,干不了重活。

订婚那天她从包里摸出个红包塞给我,说“亲家母,慧心以后就托给你了”。

红包里头是六百块钱,我知道那是她攒了一阵子的。

透析。村东头老赵家的,每礼拜往医院跑三趟,把血抽出来洗一遍再灌回去。人瘦得脱了相,脸灰扑扑的,走路都打晃。那罪不是人受的。

我想问,嘴张了张,没问出口。三年不搭腔了,忽然问这个,拉不下脸。再说万一是别的事呢?万一她妈就是去查了查,没啥大病呢?

慧心烧完火就回西屋了,碗也没盛。

我擀好面条下到锅里,盛了两碗,一碗搁灶台上,一碗端进堂屋自己吃。

灶台那碗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还在,面条坨成一团,筷子插在上头。

我叹口气,倒进猪食桶。

夜里又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张缴费单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吴春梅,透析,那得花多少钱。

慧心她爹走得早,她家就她妈一个人,靠着两亩地和低保过日子。

可天亮之后,我又说服自己:管她呢,爱咋咋。

谁家的闺女谁心疼,她要去管她妈,那是她的事。

我那四万块钱,是我养老的,冠宇跑车挣的钱都交了她,她爱怎么花怎么花,只要别动我的。

这么一想,心里松快了些。起来烧火做饭,日子照旧。



05

腊月廿三傍晚,灶房里的肉炖好了,我正往盆里盛。

慧心推门进来,站在灶房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米白羽绒服,围巾没解,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没拎美甲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绕来绕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嗯。”

我手里的搪瓷盆往灶台上一墩,汤汁溅出来,泼在灶面上。

“你说啥?”

“两万。”她声音低低的,眼睛盯着灶台角,“急用。”

灶膛里的柴还没撤,火苗噼啪往上窜。我胸口一股火也跟着往上窜。

“贾慧心。”我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戳着她站的方向,“你嫁进曹家三年,你挣过一分钱没有?”

她嘴唇抿着,不说话。

“你下过一天地没有?你做过几顿饭?你洗过几回碗?我做饭你吃,我洗衣你穿,我扫院子你嗑瓜子。你天天往镇上跑,指甲做了一回又一回,羽绒服一件又一件。”我嗓子发紧,自己都听出来声音在抖,“冠宇跑大车,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一万二,你当他钱是刮大风刮来的?”

眼泪从慧心眼眶里涌出来,挂在睫毛上。她没抬手擦,就那么让眼泪往下淌。

“我忍你三年了,”我拿手指头戳着灶台面,咚咚响,“你当我是瞎子?你当我是好欺负的老婆子?你不种地不打工,天天花枝招展往外跑,我说过你一个不字没有?现在倒好,张嘴就要两万。你当我是摇钱树?我告诉你,这钱是我棺材本,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我转身打开碗柜,把那个铁盒子拽出来,翻开存折往灶台上一拍。

“你看看!四万块!我攒了一辈子!你三年花掉多少你自己算!”

慧心看着存折,眼泪掉在灶台上,一滴一滴。

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指甲上的红色在泪光里格外鲜亮,金边底下指甲根部的皮肤裂着口子,又红又糙。

“妈,”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我妈尿毒症。”

灶膛里的火苗猛地一窜,又缩回去。

“三年了,每个礼拜去县医院透析。换肾配型找到了,下礼拜交押金,两万。不交,名额就给别人排上了。”

她说完,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在手掌后面,闷闷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灶台前缩成一团。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后背,那件米白羽绒服上沾了灶灰。我想说话,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嗡嗡响。

吴春梅,透析,三年了。

那些她“去镇上做指甲”的早晨,那些她“手疼”的傍晚。

董淑芬欲言又止的样子。

冠宇那句“妈你别问,她有难处”。

我低下头,又去看她的手。

她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来的指甲上,大红色金边下面,指甲根部的皮肤裂着口子,指节上有茧子。

美甲店里做指甲的,手能有这茧子?

06

那天晚上我没合眼。

炕烧得热,后背发烫,我翻过来翻过去,把褥子都搓皱了。窗户纸上映着外头的雪光,白惨惨的。后半夜起了风,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我脑子里一遍一遍过这三年的日子。

头一年她还肯跟我下地,后来不去了,我当她是懒。

每礼拜去镇上两三回,我当她是爱美。

冠宇回来她也不怎么说话,我当她是不懂事。

她妈尿毒症。换肾。两万块押金。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盒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存折上的数字在黑暗里看不清,但我记得每个字。四万零六百。我攒了十年的钱。

后半夜起了风,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头一年冬天,慧心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我拿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她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

我以为喊我,应了一声。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声“妈”,到底是喊谁呢。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爬起来穿衣裳,手冻得直哆嗦,扣子扣了两回才扣上。

去灶房烧水,小米下锅,咕嘟咕嘟熬了一锅粥,稠稠的,黄澄澄的。

盛进保温桶,盖严实。

又从冰箱里翻出上回董淑芬给的腌萝卜,切了一碟子,拿塑料袋裹上。

推出三轮车,打了两回火才打着。

天刚蒙蒙亮,路上没几个人。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邻村骑。

霜气重,车把上结了一层白毛。

县医院透析室在住院部后头,独立的一排平房。我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拎着保温桶往里走。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鼻子,混着一股闷闷的暖气。

拐过弯,听见有人说话。

“妈,您把这个喝了。大夫说得多喝水。”

是慧心的声音。我停住脚,靠在拐角墙上。

“慧心啊,”一个虚弱的女声,应该是吴春梅,“你婆婆那钱,你真不打算要了?”

“不要了。”慧心的声音很平,“我婆婆攒那点钱不容易,棺材本。我开不了口。昨天张了口,但我想好了,她不给我也不怨。我晚上跟冠宇再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

“我把我那个金镯子卖了,够交一半。剩下的,我跟美甲店老板说说,先支两个月工钱。她人好,应该肯。”

金镯子。我送给她的,结婚时候给的三金之一。她一直戴着,去年冬天还看见在她手腕上。

“妈,”慧心的声音低下去,“您别操心了。我年轻,扛得住。”

我靠在墙上,保温桶的提手硌着手心。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照在白色墙裙上,亮得晃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直起身,拎着保温桶往缴费窗口走。

窗口还没开,我坐在旁边的铁椅子上等。

椅子凉,隔着棉裤都冰屁股。

墙上挂钟走一下顿一下,秒针嘎达嘎达的。

七点半,窗口开了。我把存折递进去,说交住院押金,吴春梅,肿瘤科透析室。

里头的人翻了翻,说一共两万四,化疗押金加配型费。

我说,从里头划吧。存折上四万零六百,划完剩一万六千六。



07

交完钱我没去找慧心,骑车回了家。

到家把灶火生上,烧了锅热水,把攒的鸡蛋全煮了。

十二个,都煮了。

又和了一盆面,剁了白菜猪肉馅,包饺子。

白菜剁得细,攥干了水,猪肉馅里倒了点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

包到一半,院门口响起三轮车的声音。

慧心推门进来,眼睛红肿着,看见我坐在堂屋包饺子,愣了一下。

“回来了?”我没抬头,手上继续捏褶,“灶上有热水,去洗把脸。”

她站着没动。我从饺子皮里抬起头,看见她眼圈又红了。

“你妈那儿,”我说,“我今天早上去过了。”

她身子一僵。

“押金交了。存折在碗柜铁盒里,还剩一万六。”我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你那个金镯子,别卖。那是我给你的。你要卖,就是不认我这个婆婆。”

慧心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脚步声往灶房去了。水瓢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把饺子码在盖帘上,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案板上的面粉沾了一袖子,我拍了拍,没拍干净。

下午我炖了锅排骨,让慧心端一碗去医院。她端着碗往外走的时候,我叫住她。

“以后有事,”我说,“别瞒我。”

她背对着我点了点头。出了院门,高跟鞋的声音变成了平底鞋的闷响。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换的鞋,我竟没注意。

除夕那天冠宇回来了。开车跑长途的人,黑得跟煤球似的,胡子拉碴。进门看见我和慧心一个擀皮一个包饺子,有点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妈,你们……”

“洗手去。”我说。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西屋炕上,慧心的包搁在那儿,拉链开着,露出一角红色。我瞟了一眼,像是医院的那种粉红单据。

饺子下锅的时候,外头响起了鞭炮声。哪家孩子等不及天黑就放,噼里啪啦,震得窗户纸直颤。

冠宇蹲在灶前烧火,火光照得他脸黑红黑红的。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忽然闷声说:“妈,慧心她妈那事,我不是故意瞒你。慧心不让说,说你知道了一准着急上火。”

我拿笊篱推着锅里的饺子,没回头:“知道了。”

“妈你不生气?”

“生啥气。”我捞起一个饺子,拿筷子戳了戳,熟了,“以后你们有事,不兴再瞒我。我是老了,不是瞎了。”

他没再说话。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响,映得他脸上亮了一下。

08

正月初八,董淑芬来拜年,提了一兜子沙糖桔。

进门脱鞋上炕,盘着腿嗑瓜子。说了一会儿东家长西家短,忽然放下瓜子。

“红梅,有件事我瞒了你三年。”

我择着荠菜没抬头。

“你家慧心嫁过来第二年,找过我借钱。两千块。我问她干啥,她不说,光哭。我借了。后来你在井台边跟我数落慧心懒,我没忍住说了句‘你儿媳是不是老往医院跑’。你当时瞪我一眼,我就没往下说。”

董淑芬叹气,伸手又抓了把瓜子。

“那回后来我才知道,她妈病了。她跟我借完钱,跪在井台边求我别告诉你。说婆婆攒钱不容易,冠宇跑车又辛苦,她不能张嘴跟你要。红梅你说说,这闺女,嘴硬心软。”

我手里的荠菜根掐断了一截。

“那她天天做指甲……”

“哪是天天做。她在美甲店帮人看店,一天给三十,管一顿午饭。指甲是免费的,老板给她做的。你说她图啥,不就图个好看,怕她妈看见她手糙了心里难受?”

董淑芬把瓜子壳扔进纸篓:“红梅,你这媳妇,不是不挣钱。是挣了钱没往家里拿。可那钱,都填医院那个窟窿了。你想想,她三年没添过一件金首饰,没买过贵衣裳。那件白羽绒服,是年前我带她去镇上买的,二百八,她掏钱的时候犹豫了半天。”

我很久没说话。手里的荠菜择完了,整整齐齐码在搪瓷盆里。绿油油的。

“你咋不早告诉我。”我闷声说。

“她跪着求我,我咋说?再说那会儿你正生她气,我一张嘴你准以为我帮着她圆。”

董淑芬走的时候,我去鸡窝捡了十个鸡蛋给她装上。回来坐在堂屋里,对着条案上冠宇和慧心的相片,发了半天呆。

照片里慧心笑盈盈的,手搭在冠宇肩上。那年她刚嫁过来,指甲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涂。



09

开春后慧心去医院伺候她妈,我在家翻晒被褥。拆开慧心西屋的枕头套,里头掉出一张纸片。

我捡起来。理发店收据,收长头发,一百五十块。日期是腊月二十。底下还有一张陪护证,三年前的,一直续着日期。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枕头套里。

想起来,腊月二十那天,慧心从镇上回来,头发短了一截。

当时我还心想,这又臭美上了,年前烫头发。

她进门的时候手在头上拢了拢,我瞥见她后脖子白净净的,头发茬子齐刷刷的。

一百五十块。两万四的零头,她卖头发凑的。

晚上我多炒了个菜,鸡蛋炒韭菜,把盘子往慧心那边推了推。她端着碗愣了一下,夹了一筷子。

“咸不咸?”我问。

她摇摇头,扒饭。

“你妈那手术,还差多少?”我又问。

她筷子停了停:“还差三万。不过配型费交了,排在第三位,应该能轮到。”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韭菜有点塞牙,我拿了根牙签慢慢剔。

过了几天,我去镇上赶集,路过小芳美甲店。

玻璃门里头坐着个年轻老板,正给人画指甲。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

墙上贴着一张纸,“招美甲学徒,包午餐”。

老板抬头看见我:“大娘,做指甲?”

“不做。”我说,“我问问,年前那个慧心,在你这儿干过?”

“贾慧心啊?干了两年多了。人勤快,就是老请假,一月请八九天。我这儿不扣她工钱,照给。她也不容易,家里有个病人。”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来。日头暖洋洋的,照在水泥路上明晃晃的。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去熟食摊上买了半只烧鸡,拎着回家了。

10

清明前,吴春梅配型成功,做了换肾手术。

手术费还差一截,我把家里剩的一万六取出来,又跟董淑芬借了五千,凑齐送到医院。

吴春梅推辞不要,说已经麻烦太多了。

我说,你是慧心的妈,慧心是我家的人,这账不能这么算。

吴春梅出院那天,我去接。两个亲家母头一回面对面坐下。

她瘦得厉害,脸上没什么血色,手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针眼。说话还是细声细气。

“红梅,对不住。”她拉着我的手,“把闺女教得笨,连饭都不会做。嫁到你家,净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笨点好。笨点实在。”

慧心蹲在院子里给她妈洗脚。

头发长出来一点,齐齐的,到脖子。

指甲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涂。

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地上光影碎碎的。

我转身回屋,把那个铁盒子从碗柜里拿出来。空存折还在里头,红色封皮磨得发白。我拿抹布擦了擦,放回箱底。

灶上水开了,壶盖噗噗冒白气。我起身去灌暖壶,热水灌进瓶胆,咕嘟咕嘟响。

院子里,慧心扶着她妈慢慢挪步,从葡萄架这头走到那头。吴春梅笑得眼里泛光,说这院子敞亮。

我灌完水,把暖壶搁在灶台上。窗户外头,慧心的背影比头年瘦了一圈,可步子稳当。

灶膛里还剩点火星,我蹲下去添了把柴。火苗慢慢又起来了,不大,但一直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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