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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火流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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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6日晚,一颗火流星划过夜空,数秒后爆炸崩解。

内蒙古额济纳旗的山里,天已经黑了。陨石猎人步凡刚准备扎营,手机屏幕亮了,他看到了火流星坠落在石家庄的视频画面。他凭经验判断,这次的陨石很大,多年难得一见。没有犹豫,他连夜启程,带着陪他猎陨的家人一同赶往石家庄。

同为陨石猎人的俞斌也在同一天得到了消息:石家庄一家工厂的屋顶,被陨石砸出一个大窟窿。“这就不得了了,说明陨落带就在附近。”第二天,他驱车从北京赶往石家庄。

这块诞生于数十亿年前的小行星碎片,只在地球上空燃亮了数秒,却把一群平日散落在戈壁、沙漠和无人区的人,吸引到了石家庄的村子里。被目击后还能找到实体的陨石十分稀缺,各地陨石猎人陆续赶来。

一颗火流星,让陨石猎人再次进入公众视野,也让人们看到他们真实的生活:怎么找,要付出什么,生活要怎么过。


俞斌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寻找陨石。受访者供图

陨石的“价值”

11月6日晚,一颗硕大的火流星划过夜空,发出多彩的光,随后在低空爆炸解体,北京、河北、山西、内蒙古等地都有人目击。据石家庄鹿泉区北故城村的两名村民回忆,当时火流星几乎“贴着头皮”飞过,天空一下子变得很亮,随即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这颗有数十亿年“高龄”的小行星碎片,被地球引力捕获,高速冲进地球大气层。在与空气剧烈的摩擦中,石块急速升温、发光、燃烧,形成耀眼的轨迹。进入地球低空后,小行星碎块爆炸崩解,碎片散落在石家庄一带。

被人目击坠落后又能找到实体的陨石,叫“目击陨石”。陨石坠落并不是稀罕事,找到陨石才是。

火流星的视频迅速在网络上传开,此后的几天,陨石猎人从各地陆续赶往石家庄。

陨石坠落初期,信息杂乱,无法确认陨石的具体落点。俞斌来到石家庄鹿泉区,去各个村走访、询问。临近晚上,俞斌和朋友们大致确定了北故城村有陨石。当天夜里,天空下起了小雨。“我们心里很着急,新鲜的陨石落下来,一定要尽快收集起来,要不然被雨水一淋,三两天就会生锈。”

俞斌得知,村民们在附近的一处麦地里发现了大小不一的陨石碎块和陨石坑。这些石块呈灰白色,外壳焦黑,整体像水泥块,部分有磁性。其中有一块十几公斤重的陨石,被一名村民掘起后带回了家。

11月8日,距离陨石坠落已经过去两天。俞斌打算和农户商量价格,收购那块十几公斤的陨石。当时,这块陨石是被发现的最大的一块,农户对于价格有较高的心理预期。俞斌劝说农户,“如果现在不愿意卖,后面再找到更大的,这块就不值这么多钱,可能就不好卖了。”最终,俞斌和他的团队收购了这块陨石。

正如俞斌所言,在后续的搜寻中,又有一块约47.5公斤重的陨石被发现,这是本次目击陨石已发现的最大单体,最后由陨石猎人王卫卫和马荣尉收购。

俞斌边走访边测算陨石坠落路线。“我们往东走了,往西也走了,先后去了很多村,比如井陉县的庄子头村、大河镇的孟同村。”这是陨石猎人“实地调研、群众征集”的搜寻方法,由美国生物学教授哈维·尼宁格发明——他目击流星后爱上“找星星”,从此转行。俞斌用的正是这套办法。

找到陨石的人越来越多。陨石猎人朱豪、尹攀、王子尧和赵宇贤等人,将部分陨石碎片提供至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经鉴定,这是L群普通球粒陨石。“‘普通’的意思就是说这种陨石很常见,坠落的陨石十有八九都是这种。”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研究员李世杰说。

“普通”并不代表这颗陨石没有价值。由于这次目击陨石很快被发现,受地球物质的影响非常小,陨石保持了十分“新鲜”的状态。李世杰告诉记者,科学家可以根据陨石的降落过程反推其进入地球的轨道,从而了解流星体在太空时的轨道信息,这对研究小行星轨道演化、评估近地小行星撞击地球风险很有帮助。

另外,这次火流星事件有众多目击者、被多家媒体报道,“大家都知道河北石家庄有陨石掉下来,就像文玩一样,有故事、有出处,就会更有价值。”俞斌告诉记者。

追着流星跑

11月19日一早,步凡从石家庄市区旁的一家旅馆中走出,前往井陉县文昌阁附近。此时距离火流星坠落石家庄已有13天,仍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搜寻“天外来客”。

步凡估计,此次陨石碎片的散落带有30公里左右,大小陨石加起来可能有成百上千块,能保证陆续前来的陨石猎人有所收获。掉落在农田中的陨石,由于受到土壤的缓冲,完整度很高,步凡已经找到了不少陨石碎块。此时已是农闲时节,村民们对外来人“闯入”农田显得很淡然。

步凡成为全职陨石猎人有三年,他常在青海、新疆、内蒙古的戈壁滩寻找陨石,柴达木盆地是他最常去的地方。“猎陨”大多在无人区,需要相熟的陨石猎人结伴前行。两辆越野车、几辆摩托车,带上食物、水、金属探测器,下载好离线卫星地图,陨石猎人们在无人区扎好营地,四散开来沿着不同的方向寻找陨石,时刻用对讲机保持沟通。

刚开始,步凡一个人出去猎陨,吃、住条件简陋。和其他陨石猎人组队后,伙食才开始升级。“一个人就吃点方便食品,我们组队之后就和在家吃得差不多,炒菜、馒头、面条都有。”

对于陨石猎人来说,摩托车机动性好、视野开阔。步凡一般早上9点出发,骑着摩托车寻找陨石,到下午太阳落山前一两个小时回到营地。“如果这个时间有人没回来,对讲机也呼不到人,就要出去找人了。”


步凡拿着一块铁陨石,这是他目前找到的最满意的一块陨石。受访者供图

步凡小时候,曾亲眼看到一颗火流星坠落。后来他开始学习陨石知识,在网上购买陨石标本。长大后,他喜欢上户外活动,逐渐成为全职陨石猎人,“这个工作正好可以满足我去户外的爱好。”

去年5月,步凡从青海一处戈壁滩回到家,打算给妻子过生日。“头天晚上到家,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刷到了广东茂名有流星的视频。”步凡通宵搜集各种目击视频,计算流星坠落的大致位置。“当时很多人都说流星掉在海里了,但我计算之后,觉得它是坠落在离海岸比较近的地方,肯定没掉进海里。”第二天一早,步凡又出发了。

步凡与另两名陨石猎人组成团队。到达茂名后,步凡实地测量,两天后推算出了大概的落点。“第三天早上,我用无人机飞了40多分钟,就发现了陨石坑。”当时看到地面一个大坑,他心想“不会运气这么好吧”,去大坑附近一看,坑周围的土四散溅开,很像被陨石砸出的痕迹。步凡跳进坑里,发现洞壁镶着陨石碎块,他在坑底摸到一块巨大的陨石。最终,这颗被认为“消失”的火流星,由步凡、陈金龙与吴胜强于去年6月1日在茂名成功寻获。

该陨石总重达423公斤,是目前国内第二重的目击降落普通球粒陨石,也是国内首例经由爱好者科学计算并定位回收的火流星陨体,已被国际陨石学会正式命名为“Maoming”(茂名)。


步凡在广东茂名找到的重达423公斤的陨石。受访者供图

陨石猎人是“追流星的人”,和家人聚少离多是很多人的常态。“我老婆是支持我的。这次我去内蒙古戈壁滩,是带着老婆孩子一起的。”步凡的女儿在上幼儿园,每年,步凡都会带上妻子和女儿一起体验猎陨的生活。这回看到消息后,他也是带着家人去了石家庄。

在这之前,步凡和家人已经去过青海、甘肃,这次又到了内蒙古。大部分时间,步凡都是开着越野车,穿过戈壁和丘陵,和家人一起去找陨石。越野车上的视野没那么开阔,步凡也不会去危险、没信号的地方,“带家人出来就不追求能找到多少东西,一是希望她们能体验找陨石的快乐,二是一起出来散散心、玩一玩。”

烈日、狼和戈壁

不少陨石猎人都去了石家庄,白克力没去。看到火流星视频时,他在新疆。

在一处水洼旁,白克力喝下一捧浑浊的水,“在无人区,大部分时候,一口水决定你的死活。”白克力的“猎场”一直在戈壁。地球表面约70%是海洋,从概率上讲,坠海的流星更多,也自然无法被发现;沙漠、戈壁干燥,能保留远古陨石,也最吸引陨石猎人。

白克力的家在新疆第三大沙漠库木塔格沙漠旁,周边的村民大多以在戈壁滩捡“奇石”为生。因为家境不好,即便成绩不错,白克力念完初中后,父亲依然把他带到空旷的戈壁滩,教他寻找奇石贴补家用。和父亲一样,白克力成了一名石农,靠倒腾奇石在戈壁滩“讨生活”。

2015年,白克力在无人区发现了一块生锈、带有磁性的石头,被同行的大哥出高价买走,并告诉他“这是陨石。”白克力意识到,陨石比奇石更有价值。

躲避发狂的野骆驼、毒蜘蛛,顶着沙漠中的风暴、冰雹,在烈日下前行,在沙土中翻找,这是他的猎陨日常。白克力开车带着摩托车,再带着上百公斤的水、汽油、馕、罐头,凭借多年在野外生存的经验,他有信心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找到陨石。曾有连续20多天,白克力一无所获。在第25天,他找到了第一块陨石;五天后,他又寻获了第二块。

大约11年的时间里,白克力几乎跑遍了吐鲁番、哈密、敦煌的所有无人区,找到了两吨左右的陨石。“早期陨石没有很好的价钱,最初几年,一公斤按照十几块的价格卖出,也就赚了几万块。”白克力说,在他猎到的所有陨石中,最贵的一块卖出了数十万元,那是一块重达80公斤的新鲜定向石陨石。

白克力找了多年奇石,转做陨石猎人后,猎陨经验靠自己一点点摸索。2024年,他发现了一颗24.6克的“普通球粒陨石LL5”,被命名为“塔里木001”;半个月后,他发现了“塔里木002”。业内人士称,这是中国境内首次发现并被确认的subtype 3.10球粒陨石。

对这些名字,白克力看得很重,他希望能发现更珍贵的月球或火星陨石,然后捐赠样品。没能继续上学,是他无法言说的遗憾,他把这份遗憾用另一种方式填补,“把样品捐给研究陨石的专家,给国家去研究。人活着要有个好名声,为国家、科研做出些贡献。”

几年前,疆外的陨石猎人找他来组队猎陨。出发前,白克力记住大家前行的大致方向。天快黑了,还有人没回到营地,白克力再次出发,把人一个个带回来。“出发前跟他们说过,迷路了就不要乱走,在原地不动等我去找,但还是有人不听。”根据白克力的经验,以营地为起点,人在戈壁滩一天不会走出10公里之外,如果有人迷路,他沿着出发的方向就能把人找回来。有人搜集陨石是为了爱好,有人希望能一夜暴富,白克力见过很多将生命留在戈壁滩的人,猎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要盲目去戈壁、沙漠。”

在平日里的危险之外,白克力还经历过更凶险的境地。去年,他去昆仑山猎陨,骑了70公里后,摩托车坏了,他只能扔下车徒步,路上又遇到了暴风雪。“最后两天,有两只饿狼跟着我。”好在,他发现了一个地质队的营地。有人回营后发现了他,连忙给他擦药、救治,当时他衣服上沾满尘土,下半张脸冻得发黑。“比电影还精彩,谢天谢地我活着回来了。”


陨石猎人白克力。受访者供图

“一直干下去”

“不是去找陨石就叫陨石猎人,真正的陨石猎人需要很多专业知识,还得吃苦耐劳,懂数学、空间计算、地理,对野外生存的要求也很高。”俞斌不仅是资深陨石猎人,还是国际陨石学会会员。他说,陨石猎人的圈子很小,彼此大都认识,互通信息,有合作也有竞争。全职陨石猎人少之又少,全国可能只有几十人,更多的是爱好者。步凡观察到,仅靠售卖陨石为生,大部分陨石猎人只能维持温饱,有的时候出去十天半个月也找不到一块,“真的是入不敷出。”

多位陨石猎人表示,得到陨石后,他们会捐赠部分陨石给科研机构、博物馆或学校。白克力认为,这是在祖国大地上捡到的东西,他十分愿意捐出去用作国家科研。另外,通过捐赠给中国科学院等途径,陨石猎人也能获知专业鉴定结果。“发现陨石之后,尤其是比较奇特,或者像石家庄这样的‘目击陨石’,我们都会第一时间去捐赠,然后去做国际命名。”步凡说。

当被问到会不会一直做陨石猎人时,步凡说,“我觉得我应该会一直干下去,走不动就开车找。”户外世界对他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在他看来,到了无人区,没有信号、网络,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所有的时间都是自己的,这样我觉得很自在。”

从石家庄返回北京前,俞斌向石家庄的鹿泉一中捐赠了陨石,这所学校里有航天科学实验室和航天社团,孩子们对这些“天外来客”十分感兴趣。“陨石标本会摆放在学校的阅览室里,这样同学们就能亲眼见到自己家乡的陨石了。”他认为,这次的陨石大概率会被命名为“石家庄陨石”。受学校邀请,俞斌将结合这次火流星事件开展太空科学讲座,让更多人了解太空和陨石。

白克力最近在家,看看书、修理车辆,准备直播要卖的货,闲时刷刷短视频。他也和戈壁滩的朋友们商量着下一次去哪儿。

11月19日,石家庄呼啸的北风带走了阴霾。步凡还会在石家庄待一周左右,结束石家庄的猎陨之旅后,步凡就会带着妻子和孩子一起回家了。

新京报记者 王景曦

编辑 白爽 校对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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