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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环翠 白云栖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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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钦

——陕西佳县白云山上白云观

葭芦河奔注黄河之会,孤山拔起,葭州古城悬于万仞崖巅,三面壁立如削,唯北向一径通于尘寰,古号铁葭州。城南山麓,苍松翠柏蔚然成丛,殿阁层楼依山叠构,云气常漫飞檐,山门不锁,白云自来,是为陕北名区,白云山白云观。

昔年赴此,取道西安、黄陵、延安、清涧、绥德,迤逦而至;今番改途,循太佳线越临县,渡黄河而来。

忆一九九九年,偕化客头乡旧侣同游,倏忽二十七载,流光如驰。想当年,少年襟怀,丰神俊朗;顾今日,霜侵鬓发,步履沉迟。风物虽存,人事已改,俯仰之间,慨然不能自已。



白云山旧名双龙岭,亦呼对龙岭、嵯峨岭。乡老相传,此山龙脉远肇昆仑,越瀚海,历千峦,落于黄河之畔;山势西北高而东南低,远望若苍龙垂首,俯饮洪涛。前有九曲黄河萦回环抱,后有群峰拱笏而来,左瞻青龙,右顾白虎,河东吕梁峭壁横屏,藏风聚气,自成洞天。古人“山门无锁白云封”之句,正为此山传神写照。



大河本无畛域,既是天堑,亦是津梁。溯流南去百余里为吴堡,对岸晋之柳林;河东临县湫水入河处,碛口古渡枕浪而峙。秦晋隔河,梆子声可借河风互达,秦腔飘于河东,山梆响于葭州,姻相通、耕相续,久已难分秦晋烟火。烽火之年,螅蜊峪渡口为延安连通晋绥的孔道,四十余舟昼夜往来,日输最重至四百吨。而今飞桥横亘,银青高速、太中银铁路穿峡而过,昔日天险,化作通衢。



循神路缓步而登,石阶依山凿就,七百余级,绵延二百余米,宽不盈丈五,陡折凌云,一步一仰,渐入云深处。此路肇自明万历,历数百年人迹磨砻,石面温润如玉。上段四柱三楼牌楼巍然,斗拱层叠,雕镂工巧;再上则东升桥卧于山道,石拱如虹,栏板刻八仙、八骏、八宝,兼绘白云八景。凭栏纵目,黄河浩浩东注,浊浪崩雷;吕梁群峰迤逦,势若万马奔驰。回瞻葭州古城,屋舍参差,几与云霭相融。风穿林樾,松涛泠泠,尘嚣一时尽散,心迹俱清。



白云观香火之脉,远溯赵宋,三清殿尚存宋构遗意,唯其时殿宇寥落。开山立观,实在明万历三十二年。终南山道士李玉风云游至此,睹山环水抱、龙虎有情,遂结茅栖止。时葭州疫疠大行,真人踏遍层峦采药,施药济民,一方赖以安,乡人号玉风真人、活神仙。事传榆林,归省的延绥总兵张臣闻其高行,慨然相助,同赴葭州,与山主牛登第议置山场。牛登第,葭州乡贡,曾仕任丘县丞,居官恤民,归里轻财好义,亲赴吴堡迎真人入山,先筑草庐,及闻营缮之议,慨捐近山良田数百亩。不数载,真武大殿、三官殿、玉皇阁、四道天门次第告成,择四月朔至初八为真武圣像开光。是岁春日常黄沙蔽日,独开光数日,风柔尘静,岚气氤氲,白云萦岫不去。真人感其祥异,与牛登第共议,改双龙岭为白云山,道观遂名白云观。



全观以真武祖师为主神,殿宇皆依真武大殿次第增拓。真武,民间尊曰祖师爷,道号玄天上帝、荡魔天尊,为北方之尊。其源肇于上古星象、四灵之祀:二十八宿配四方,玄武为龟蛇之象,居北方,玄为天色,武取鳞甲。初不过护从之神,历世推演,渐而人格化,终成镇北大神。道经绘其仪相:玄衣金甲,仗剑怒目,脚踏龟蛇,圆光罩顶。宋真宗避圣祖讳,改玄武为真武。有明一代,成祖靖难,托言真武显灵护佑,登极后大加褒封,倾国力营建武当,颁乐章、刊《道藏》,天下郡邑莫不立祠。白云观正乘此风,扎根黄河西岸。

万历四十六年,经多方斡旋奏请,神宗敕赐《道藏》四千七百二十六卷,降谕一道,敕道众虔诵精修,祈四海安和。圣旨原件今藏佳县档案馆,四百余年墨色犹存。次年拨帑建藏经阁,万历四十八年阁成,专贮御赐经卷。自赐经之后,名播关西,号为胜境,遂成西北巨观,以道为宗,兼融儒释。



沿山道复上,殿宇顺山脊铺展,随高下而布,分三轴线,层层北向抬升。五龙宫居麓,木构斗拱繁密,正殿、廊庑、观音楼相属,清雅古穆;再上则真武大殿巍然雄峙,为法事坛场。头、二、三、四天门次第排布,一重门,一重境界。主轴自南而北,真武大殿、三官殿、藏经阁、超然阁、玉皇阁、文昌楼、圣父圣母祠、五老祠、马王庙;玉皇阁西阶之上古三清殿静峙,再西为元辰殿、魁星楼。东侧二轴,白云洞、七圣楼、三圣阁、碧霞宫、东岳殿依次列布;最东三轴,戏台、关帝庙、财神殿、佛殿比邻而居。三轴交织,五十四座庙宇,九十九处建筑,合八万余平方米。壁间彩绘一千五百余幅,笔意朴厚,是陕北民间画师心血;古碑一百五十七通,匾额九十五方,石狮古钟罗列,凝明清营造、书画、冶铸之巧。白云道乐自成一脉,承北方道韵,复融江南清声,世称白云神韵。旧匾题“超然自得”四字,恰合此间旨趣:身寄尘寰,观云听壑,心自超然。

数百年香火绵延不绝。旧时庙会,春正、三月三、四月八、九月九为盛,届期秦、晋、蒙、宁四方士民跋山而至,汉蒙同聚,人声如潮。黄土高原农牧之人,平日铢锱自惜,至祖师殿前却乐施香火。葭州知州高珣有诗:“无端身寄白云中,咫尺真如帝座通。佛现昙花开觉路,客来芝阁酹熏风。千山入目望无极,万派奔流去自雄。愧我尘缘犹鹿鹿,空教慧眼笑愚蒙。”下山溯河而上,便是香炉寺:孤石临渊,三面凌空,石巅观音阁仅以一桥相通,远望如大河之上一拳盆景。



此山不独烟霞古观,更镌红色史迹。一九四七年,中共中央转战陕北,八月十六日,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一行入佳县,在此百天,足迹遍及十四村。八月十九夜,前东元村窑洞中军事会议连夜筹谋,定沙家店战役方略;二十日战事启,全歼整编三十六师,西北战局自此由守转攻。

是岁陕北灾祲叠至,春旱继以秋涝,寒霜早陨,禾稼几绝。大战在即,粮秣告急。佳县百姓倾囊以输,公粮尽则出籽种,籽种竭则掘青苗,火烘釜炒,畜驮肩挑,冒敌机掠袭,自螅镇往返碛口转运;三千子弟投军,两千民夫随军。县委书记张俊贤面陈粮情,誓曰:粮尽则杀羊宰驴,必供军需。闻民之艰,领袖动容,挥笔书曰:站在最大多数劳动人民的一面。

居佳之日,中央于神泉堡草拟《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审定《中国土地法大纲》,十月十日大纲布于天下。亦在此秋光中两登白云山:十月十八初至,十月二十二重阳庙会再临。穿行殿宇,嘱随行之人:名山古刹为文化瑰宝,宗教信仰宜予尊重,宜出布告,严加护持。戏台上晋剧《反徐州》方演,他不欲遮蔽乡众,侧身坐于旁侧;戏罢登台握手,赞其斥豪强、颂反抗,戏名可易为“徐州革命”,复以“亚洲部”之号赠旗题“与时并进”。真武殿抽签之事,乡口相传,签为上吉“日出扶桑”,道长称贺,他但默然一笑,置签归筒。此为民间佳话,寄百姓淳朴愿景,宜作山野逸闻观,不可与信史混同。

一九九七年,为纪念登临五十周年,于戏台东侧立花岗岩碑,碑高一九四七毫米,取一九四七年登山之年;碑座五十厘米,以纪半百之期。座周镌黄河黄土纹样,寓扎根黄土、心系生民,碑峙松柏之下,与古观香火遥相映照。



岁月多艰,兵燹风雨,白云观屡圮屡葺。国运昌隆之后,次第修缮,增筑楼舍广场,庙会如期复举,列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佳县以“一红一白”为纲:红是转战陕北的红色根脉,白是白云山的千年文脉;漫山红枣为黄土高原的铁杆庄稼,泥河沟古枣历一千三百载,依旧秋来垂实。

这片厚土,是黄土文化的渊薮。《东方红》一曲自张庄窑洞流出,李有源采秧歌之调,抒黔首心声,声传九州,上达星汉;《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为螅镇荷叶坪船工李思命渡口对歌即兴而成,一九五七年舟沉救溺,力竭而逝,魂归大河。更古的遗存藏于塬上:石摞摞山龙山古城,四千五百载石砌城垣、城壕宛然,是黄河文明早慧之证。

夕阳西垂,余晖漫洒层楼,飞檐镀金。黄河不舍昼夜滚滚东去,松风穿壑,云霭复漫山阿。我立山门回望,白云山叠合千载光阴:明真人开山的宏愿,万历一纸敕谕,四方岁岁不绝的香火,一九四七年秋戏台之下的掌声,那句护惜文脉的叮咛。



大河不息,白云悠悠,古观静倚危崖。山在斯,河在斯,文脉与初心,长栖于黄土之巅。

来源:“纵意山水”头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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