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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网络热点上热搜,不再是流量黑产的胜利终点,而是网络谣言“见光死”的起点。
撰文丨关不羽
众所周知,摆拍、造谣吸睛的流量生意是互联网舆论空间的一大毒瘤。之所以这些“流量黑产”屡禁不止,主要原因还在于风险成本太低。
谣言被戳破,舆论反转,造谣者无非是挨顿骂,网线一拔,不痛不痒。然而,现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造谣者承担的“反转成本”大幅提高了:
近期,闲鱼通报四起谣言案件:正式起诉“拐卖儿童暗语”造谣人并索赔100万元;制造上海和平饭店“6人消费51.7万”的带货团伙下场很“惨”,饭店第一时间辟谣、警方介入,最终15人被抓,其中4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重庆梁平“七碗米饭母女”的反转则更为轰动,网友质疑摆拍最终被官方通报实锤,目前已被立案调查。
民事、刑事、行政手段齐出,火中取栗的流量黑产终于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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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三起事件都曾登上热搜榜,然而迎来的不是流量变现,而是被大量网友质疑、主流媒体介入调查的全网核查。
以“七碗米饭母女”摆拍事件为例:
11月4日,该视频在视频网站发布后,经多家机构媒体报道、转载,迅速成了全网传播“暖心新闻”。
11月6日,该事件在微博社区引发热议,大量网友质疑摆拍,“7碗米饭下肚,还能惦记打包,这个食量不太合常理”“真正手头紧张的家庭,很少会走进装修精致的馆子点单”。
还有网友指出,视频里的“母女”和店里的员工,举止之间有点过于熟悉。该话题在剧烈的争议声浪中被推上了热搜排行主榜第15位。
11月7日,仍有媒体坚持“温情叙事”的正面传播,但是来自网友的质疑音量明显加大。甚至有网友扒出了涉事账号“重庆小牧羊英姐”于今年5月份直播卖惨的黑历史。热搜流通词也从最初的“女子带娃仅点6元豆芽连吃7碗米饭”变为“母女点6元豆芽事件遭质疑”,舆情走向反转。
11月8日晚,涉事账号“重庆小牧羊英姐”被设置为私密状态,走红视频被删除,所有历史内容无法查看。
11月9日—10日,媒体连续到店实地探访,店员证实厨师16:30才上岗,非饭点无法现炒热菜,扫码点餐后台该6元豆芽仅售出2份。至此,网络舆情已经彻底反转。
11月11日—12日,多家媒体现场报道核查,地方政府介入调查。
11月12日晚,重庆梁平区联合调查组通过“梁平发布”发布官方通报,明确该事件为编造情节、组织摆拍,已对李某(英姐)立案调查。
随后,《人民日报》、法治日报等央媒相继转发通报内容,事件摆拍事实得到全网公开确认。该话题冲上了热搜前十,热搜流通词为“7碗米饭摆拍到底骗了多少善意”。
回顾整个时间线,可以清晰地看到,“七碗米饭母女”登上热搜榜,就是被大量质疑其真实性的网友“拱”上去的,最终又是因摆拍实锤的官方通报,才排进了热搜前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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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网络热点上热搜,不再是流量黑产的胜利终点,而是网络谣言“见光死”的起点。
这说明网友分辨热点事件真伪的能力,已经今非昔比。毕竟国内互联网普及已有二十多年,现在的网友可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上海和平饭店“6人消费51.7万”的情况也类似,很多懂行的网友早早指出了伪造的小票“一眼假”,还有熟悉上海餐饮业的网友晒出了和平饭店的消费体验,证明51.7万的天价压根不存在。所以,该话题在热搜榜上的热度,很大程度上就是“质疑度”,而不是网友盲目跟风转发、点赞。
当然,单靠“万能的网友”,网谣热点的反转也不会来得那么快。毕竟,多数网友并不具备专业新闻素养,社交平台也并不具备新闻采编发布资质,所以,要对各种热点事件做出权威性的鉴别,依然要靠正规新闻媒体发力。
2024年上半年微博热搜趋势报告显示,热搜中的社会时事热点97%来源于媒体报道。热搜榜单既不制造新闻,也不创造热点,只是客观呈现关注力分配的结果。
毋庸讳言,“七碗米饭母女”热点形成、全网传播过程中,一些正规新闻媒体的“温情叙事”,有意无意地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摆拍的真相大白后,有网友统计,此前93家正规媒体转发、评论了这则“暖心新闻”。
如此多的专业新闻媒体“阴沟里翻船”,揭示了网络谣言传播的一个重要路径。
著名学者卡斯·R·桑斯坦在《谣言》中就曾指出,网络谣言传播有三大机制:信息流瀑、群体极化、偏颇吸收。流量扩散仅是谣言传播的外部条件,真正决定谣言走向的,是信息流瀑背后的“偏颇吸收”。
造网络谣言者“投其所好”,让受众看到想要看到的,是最常见的造谣技巧。“七碗米饭母女”看似一则弱势群体身处悲惨处境、善心老板娘出手相助的暖心新闻,正是很多专业媒体人想要看到的“正能量”,这让他们不自觉地放下了专业性的武装。
也因如此,解铃还须系铃人,“七碗米饭母女”引发大量网络质疑后,更多的正规媒体下场,通过现场采访、实地调查一锤定音,才让反转真正落地了。
03
互联网时代并不意味着专业新闻媒体的退场。
网络舆论并不是纯粹自发的民间舆论,而是专业新闻机构和民间舆论“共振”的结果。从时事内容创作和输出的产业链角度分析,专业媒体机构依然是上游的信源。“信息流瀑”的水量再大,也不能撼动专业媒体机构权威的话语权。
只不过和前互联网时代不同,网民对专业媒体的信赖不再是无条件的,而是基于正规媒体机构有专业采编队伍,有向当事方、向权威部门求证的正式通道。这些是专业能力的“威”,而不是官方背景的“权”。
所以,专业媒体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是和流量对抗,而是为了流量弱化甚至放弃专业性的轻率盲信。
但是,互联网技术大幅降低了信息传播成本,“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的成本不对称被无限放大。即便是专业媒体,受制于有限的资源,也不可能事无巨细都及时甄别,而只能是“抓大放小”,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到关注度高的热点事件中。热搜等大数据统计呈现的网络关注度排序,就是合理分配专业媒体资源的计量器。
同样面临成本不对称困境的,还有热点策源地的内容创作平台。
以当下流量最大、社区最活跃的短视频平台为例,为了从源头上杜绝“流量黑产”,大数据技术、AI技术、人工审核多管齐下,防谣治谣不可谓不严,但是,隔三岔五依然会冒出各式各样谣言,令人防不胜防。
这不是平台不努力,实在是成本不对称的因素难以消除。至少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无法做到从源头上杜绝网络谣言出现的静态治理,只能做到冒头一个打一个的动态治理。
热搜榜等大数据工具给出的关注度排序,不是谣言传播的工具,而是对网络谣言失控的监控器。让人欣喜的是,通过持续不断的网络治理,随着网友防谣意识的增强,流量黑产甚至已经有点怕“流量”了。
例如在上述热点事件中,上了热搜的非但不能赚得满坑满谷,反而引发更广泛的质疑,导致舆情反转。炮制“七碗米饭母女”的“英姐”仅上榜两天,还没等官方介入,就主动删除了视频、账号设置私密,恨不得人间蒸发。这并不是个案,而是在近期很多网络谣言反转中常见的现象。
造谣者还没挨到官方正式处理,就因为关注度过高,被网友、专业媒体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上榜“见光死”的巨大风险,已对流量黑产形成了一定的制约作用,这是一种市场自发的网络环境自净化机制——造谣者想要流量,就要做好被阳光暴晒的准备。
网友的集体审视、专业媒体的追踪报道是流量,却不是造谣者想要的流量。
04
打击网络谣言等流量黑产,不是单一平台、单一机构的责任,而是产业链上下游各有分工、各任其责的系统工程。
“成功”的网络谣言传播基本上都是三部曲:在内容创作平台上低成本造谣在前、媒体“偏颇吸收”放大在后,最终核实机制失守,形成全网跟风、舆情汹涌。防谣治谣就要在每个环节“拧紧螺丝”、增加造谣者的风险成本,才能守住网络空间的底线。
谣言出现在网络不可怕,可怕的是真相失语。所以,大可不必为了“七碗米饭母女”之类的摆拍、谣言上热搜,就发“人心不古”之慨。千百年来,追求真相、尊重事实的人心没有变,变的是信息技术的基础环境。
法国学者让-诺埃尔·卡普费雷的传播学经典著作《谣言——世界最古老的传媒》中有一段发人深省的观点:“谣言是对权威的一种返还。它揭露秘密,提出假设,迫使当局者开口说话。”
这段话道出了谣言难以根除的真实原因,也给出了防谣治谣的重要提示。那就是权威信源要敢于直面挑战,而不是试图隐藏谣言传播的事实。
每一条广泛传播的网络谣言,网友、平台、媒体、政府部门都是“当局者”,所有人都要“开口说话”,用可靠可检验的真相打败谣言,进而让造谣者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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