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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天账期考核来了:汽车供应链,正在告别压账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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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郑晨 编辑|X


11月16日,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受工业和信息化部委托,正式启动对17家重点整车企业供应商账款支付情况的年度调研评估,覆盖主流自主、合资及头部新势力企业。评估结果将对外公示,对应付账款问题突出、投诉集中的企业将由主管部门联合约谈、督促整改。此项工作每年开展一次,核心目标是推动行业形成60天合理账期预期。

消息扩散的很快,很多人都认为:以后车企必须在60天内付款,中小供应商终于能松口气了。

但事实上,60天账期并非这次才提出的硬性要求,早在2025年6月,修订后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就已经正式施行,明确大型企业对中小企业采购付款期限最长不得超过60天。这次的变化,是监管把账期治理从企业自愿承诺、行业倡议层面,升级成了一年一次的常态化核验与公开监督。

这也是近几年汽车供应链规则调整的共同方向:原本一边倒的话语权天平,正在被逐步校准。

01

账期是如何变成

行业“潜规则”的

放在燃油车时代,账期可能算不上行业痛点。那时候汽车行业刚需相对稳定,整车与零部件的分工清晰,主流账期普遍在30-45天,多以现金或短周期银行承兑结算。

付款周期只是商务谈判里面的常规条款,虽也存在差异,但远没到卡脖子的程度,产业链各方利润分配相对均衡。


变动发生在新能源汽车价格战全面打响之后。从2023年起,行业降价潮一轮接一轮,整车终端售价持续下探。多数主流车企的净利润被压缩到个位数,新势力品牌甚至还在亏损。

售价往下掉,成本就得想办法转移。车企的压力传导方式有很多:像年度强制降本、提高质保金比例、提高承兑汇票占比,而其中最隐蔽、也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拉长账期。

今年2月,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就发布过账期承诺落实的调研报告,当时统计的17家重点车企,承诺范围内订单平均账期约为54天,较上一年缩短10天,4家企业平均账期低于50天,15家企业全部采用现金或银行承兑汇票支付。

但上市公司财报却呈现出另一幅图景,Wind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A股31家整车企业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均值105.07天,247家零部件上市公司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均值100.77天,两者大体对应整车与上游的资金占用关系。

《经济观察报》统计的14家主流上市车企,同期应付账款及票据的全口径周转天数已达到187天,也侧面印证了产业链资金被占用的现实。

(*注:三组数据不存在矛盾,统计口径完全不同,中汽协数据为车企报送的、纳入账期承诺范围的定向供应商订单账面账期;Wind数据为全口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含所有供应商、关联交易、长期项目等);187天为应付账款加应付票据的全口径周转天数,统计范围最广。不能用财报数据直接判定企业违反账期承诺。)

账期是一个弹性极强的规则游戏,工业和信息化部在今年9月7日的答记者问里,直接点破了行业长期存在的弹性操作:账期起算没有统一标准,交付、验收、对账、开票、装车验证等都可以作为起算节点,验收流程人为拉长、对账周期延后,都能拉长实际回款周期。


货送到厂区不等于验收完成,验收合格不等于开始对账,对账完成不等于开票,开票之后还要走内部审批流程。每一个节点都可以合理延后,最后对外汇报的账期依然卡在60天以内。

账期本身并不创造任何价值,它只是将资金流压力向上游转移。车企拿到零部件,可以先装车卖车,回笼资金,采购款延后结算。而供应商公司需要先垫付这些零部件、人工、房租等成本,同时等车企回款滚动维持生产。

在这几年无休无止的价格战里,这套模式是车企非常好用的现金流缓冲垫,终端售价降低,利润变薄时,不用立刻压缩自身的现金流,只要拉长付款节奏,就能把亏损压力分摊给上游供应链。

当然这套模式能跑通,根源也很现实:车企掌握着品牌、渠道和订单,是供应链里的绝对强势方,零部件企业议价权有限,想进入整车供应链体系,接受长账期几乎是默认的入场条件。

02

这份文件不是特效药

很多人可能都认为,从明年开始,所有车企的货款必须在两个月内结清,拖欠的历史就此终结。但现实恐怕不是这样。

首先要明确的是,本次动作的核心是调研评估、行业公示,本质上是把车企账期承诺从“口头自律”推进到“第三方核验、结果公开、督导整改”的约束阶段。它的主要约束力来自行业声誉与主管部门督导,并没有新设行政处罚条款;但如果查实存在违反《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的情形,依然会依据现有法规追责。


这和很多人想象中的“强制执法”不是一回事,政策的法规依据早已存在,这次落地的是配套的常态化监管机制,而不是重新立法。

其次,本次政策的覆盖范围是有限的,首批纳入评估的只有17家重点整车企业,大量中小车企、商用车企业并不在首批名单里;更重要的是,本次评估对象仅限整车企业,核查样本只覆盖整车直接合作的一级供应商;一级供应商向下给到二、三级配套厂的付款行为,不属于本次整车评估的核查范畴。

这意味着,产业链最末端的中小零部件厂,很难直接吃到政策红利。甚至还可能出现这种风险:部分一级供应商为配合整车完成账期指标,有可能将成本压力向下转嫁给二、三级小厂,拉长对下游供应商的付款周期,用下游的空间来对冲自己的成本压力,应该被保护的群体,反而可能先受影响。

最后,账面的账期和实际回款周期,也不是一回事。合同上写的是60天账期,但很多供应商拿到的不是银行转账,而是商业承兑汇票、应收账款电子凭证等。名义上账期依然合规,可是票据不能当现金使用,想要提前拿到钱,就要自己承担贴现利息。

根据《红星资本局》的报道:有一线供应商在行业采访里提到,合同写的60天账期,叠加半年期票据兑付,资金实际到手时间往往超过200天,额外的资金成本全部由供应商承担。

这也是本次评估重点核查的内容之一,评估文件明确区分现金、银行承兑、商业承兑、应收账款电子凭证等不同支付形式,不再简单把票据等同于货款支付完成。

03

产业链玩家的多方博弈

就是这样一份政策,落在产业链不同位置的玩家身上,感受和应对方式天差地别,没有人会乖乖等着政策改变命运,各方都有自己的算盘。

最先感受到压力的肯定是整车企,但他们的腾挪空间依然很大。

就目前来看,只要价格战还在继续,净利润率就始终处在低位,经营性现金流一直绷得比较紧,长账期本来就是缓解现金流压力的一种手段。而现在要配合评估优化账期,等于凭空增加了很多财务成本,这些成本,车企不会自己全扛下来。

行业里的应对方式是:一方面配合监管要求,调整大客户付款节奏,把账期数据做得更加规范,维护企业公众形象;

另一方面,通过其他方式对冲损失,要么向供应商提出年度降价要求,用采购价格的让步换账期缩短;要么调整支付结构,在非中小型供应商的合规额度内,提高承兑汇票的比例,保证账面天数达标,实际兑付周期没变;要么优化供应商体系,把更多订单倾斜给愿意接受更长账期的中小厂商。


和车企的焦虑相比,博世、大陆、采埃孚这类头部外资Tier1的处境要好的多。

这些头部Tier1本身就有着较强的技术壁垒和议价权,和车企谈判时账期的要求相对规范,很少出现长账期的情况。甚至在芯片紧缺、产能紧张的周期里,针对部分稀缺核心总成项目,他们有能力和整车商谈定预付条款,优先锁定产能。

这次政策对他们来说,基础合规层面不需要大幅调整现有流程,同时新规禁止车企强制供应商接受商业票据结算,也减少了车企把贴现成本转嫁到他们身上的空间,相对更容易享受到政策红利。

国内头部本土供应商则是喜忧参半。

好的一面是,作为一级供应商,账期规范会实实在在降低回款压力,坏账风险降低,现金流状况会有所改善。

坏的一面是,车企大概率会同步提出降本要求,把账期缩短带来的财务成本,通过采购降价的方式对冲回去。最后很可能落得一个“账期变短了,利润也变薄了”的结果,结局远没有想象中美好。

整个链条里最不确定的,就是中小零部件供应商。

其实政策的初衷是保护中小企业,但他们往往处于供应链的最末端,议价权更低,也没有和车企直接对话的资格,因而成了成本最容易被转嫁的一方。

《中国经营报》的一线采访里,不少零部件从业者提到,验收流程模糊、账期起算口径不统一,依然是软性拖欠账款最常见的手段。

如果Tier1把整车的降价、压账压力往下传导,中小型零部件供应商很可能会面临“账期没缩短,供货价反而更低”的局面,只有当行业整体规范度得到提升,Tier1同步优化下游账期的时候,他们才能真正感受到变化。

目前这套“年度评估+行业公示”的推进路径,本身就是一种偏务实的思路。今年9月工信部、市场监督总局联合发文,明确推动汽车企业规范供应商账款支付、优化账期管理,这套评估机制,正是这份文件的落地配套动作。

没有用强硬的行政手段直接干预市场,而是用声誉约束的方式慢慢引导,既给行业留了调整空间,也划清了底线,无限度压账的日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了。

04

有些问题似乎还没有答案

根据政策的内容来看,方向是明确的,但落地后能起到多大作用,至少还有三个核心问题,似乎还没有标准答案。

1、公示的颗粒度到底有多细?

目前评估工作只说了“评估结果向行业公示”,但公示到什么程度差别还是很大的。如果只是公布一个行业整体的平均水平,或者给企业评个优良中差,企业很容易通过调整重点客户的付款节奏来美化数据,中小供应商的实际账期不会有明显改善。

如果是逐家公布平均账期、逾期率、不同支付形式占比这些具体指标,约束力会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总之就是,公示越具体,政策的威力就越大,反之就很容易变成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行业自评。

2、优化账期的成本,最终会转嫁给谁?

任何产业都没有免费的红利,缩短账期,相当于让车企多付出了一笔财务成本,但这笔钱不会平白无故消失,可能被上游原材料厂商消化,可能被零部件厂商让渡利润吃掉,也可能通过减配、调价转嫁给终端消费者。现在没人知道成本会停在哪一层,但可以确定的是,不会所有人都受益,总有人要为账期优化买单。

3、价格战不停,账期问题能真正解决吗?

长账期只是表象,它的根源是行业价格战下,全产业链的利润和现金流压力,今年9月国新办的政策吹风会上,主管部门也提到,大型企业压账,和行业盈利承压、资金周转压力高度相关。但只要价格战还在继续,整车的盈利压力就不会消失,向上游传导成本的动力就一直存在。

监管可以约束合同上的账期,可以约束显性的拖欠行为,但约束不了隐性的支付条件、质保条款、年度降价要求。如果只是盯着账期数字做文章,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05

车云小结

回顾11月16日这份通知,其实是给整个行业划了一条明线:靠无限拉长账期、无偿占用供应商现金流来维持自身周转的旧玩法,不再是毫无约束的灰色操作。汽车供应链正在从“强势方通吃”的粗放阶段,慢慢走向更均衡、更可持续的分工体系。

但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慢,毕竟靠压账获取无息资金的红利吃了这么多年,没人愿意轻易放手。对供应商来说,与其指望一份文件彻底改变处境,不如提高自己的不可替代性。对整车企业来说,靠压账腾挪出来的现金流,终究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安全感,还是要靠产品和利润本身。

至于第一批评估的成绩单会是什么样,行业会不会真的因此改变,时间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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