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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跑了这么多年,我喝过不少酒。可舌尖触到杯中的酒液,心里总忍不住拿它同老家的苞谷酒相比。比来比去,终究忘不了那股从粮食深处透出来的醇厚粮香。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人便像一下子回到了山里,老屋、青山、火塘,还有阿爸阿妈的身影,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的老家坐落在群山之间,河水绕着村子缓缓流淌。秋收是我记忆里最让人欢喜的时节,漫坡的苞谷渐渐黄透,山风吹过,一坡金黄轻轻晃动。站在坡上望着这片丰收的颜色,心里就生出一种踏实感,知道一年的辛苦总算有了着落。我们山里人,春种秋收,所有期盼都落在这些庄稼上。酿苞谷酒,用的就是这些刚收回来的新苞谷,那股山野粮香,是这片土地留下的印记,我走到哪里都认得出来。
酿苞谷酒,是祖上传下来的老手艺。秋收忙完,天气转凉,正是适合酿酒发酵的时候。阿爸阿妈就在那间老木屋里张罗起来。房梁被常年烟火熏得发黑,屋里常年带着烟火味,又混着淡淡的酒香。小时候我最爱往这间木屋跑,站在一旁看他们忙前忙后。看着他们认真专注的样子,我心里总觉着,酿酒不是寻常农活,而是山里人家一件郑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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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料是酿酒的第一道关口。我跟着阿爸阿妈打下手,晓得半点马虎不得。老辈人酿酒,只挑选当年新收、颗粒饱满、金黄的苞谷。阿爸常说,只有新粮,酿出来的酒才够纯正;陈粮酿出来,味道就差远了。挑好的苞谷倒进大木桶,用清水浸泡,等籽粒吸足水分,才能上锅蒸煮。泡透的苞谷下到大铁锅,用柴火慢慢蒸,一直蒸到软糯开裂。这一步最考验手艺:火大了容易糊底,火小了苞谷夹生。小时候我守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翻滚的苞谷,心里暗暗记着阿爸说的话。火候稍有偏差,最后酿出来的酒味道就不一样。
蒸好的苞谷捞出来,摊在竹席上晾凉。等温度合适,再拌上酒曲。酒曲就是酿酒的引子,在适宜温湿度下,慢慢把苞谷里面的淀粉转化成糖,再发酵成酒。拌好酒曲,装进大陶缸,封好口,便静待发酵。这事急不来,短则十几天,有的时候要放上两三个月。那段日子,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口缸,总忍不住凑过去侧耳听。缸里隐隐传来细细的响动。我悄悄盼着,哪天掀开缸盖,浓郁的酒香一下子漫满整间屋子。
缸里酒香越来越浓,便到了蒸馏取酒的时节。阿爸把发酵好的苞谷装进酒甑,灶里添柴,大火烧起来。热气往上蹿,带着酒气的水汽顺着管道冷却,一滴一滴落进酒坛。清亮的苞谷酒,就这样缓缓流了出来。刚出甑的头道酒度数很高,入口烈,后劲足。我尝过一口,一下子就懂了:这性子,正像我们山里人,直爽、热忱。村里懂酒的老人,拿土瓷小杯接下头道酒,抿上一口,神情舒展。这一口酒,既是对酿酒手艺的肯定,也是对一整年田间辛劳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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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村里,苞谷酒从来不只是饭桌上的饮品。逢年过节,或是家里办喜事,乡亲们都会聚到一起,摆上自家种养、亲手烹制的家常菜,抬出封存好的苞谷酒,大家围坐,边喝边唠家常。几杯酒下肚,邻里之间平日里那点小隔阂、小误会,也就慢慢散开。大家聊庄稼收成,聊家里老人孩子,说的都是实在话,暖意就在酒桌上一点点漫开。每每这时,我都觉得,这杯苞谷酒把山里人的情分紧紧连在了一起。
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冬天。天冷时,阿爸总会拿出他用了很多年的酒壶,烫上一壶苞谷酒,坐在火塘边慢慢品。火塘里木柴噼啪作响,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小时候的我总爱凑到阿爸身边,闻着酒香,缠着他让我尝一口。阿爸总是笑着摇头:“小孩子不能喝酒,等你长大了,阿爸再陪你喝。”那时我还不懂酒的滋味,只是把阿爸脸上安稳满足的神情牢牢记在心里。如今阿爸已经不在了。每次我抿一口故乡的苞谷酒,恍惚之间,仿佛又看见他坐在火塘边浅酌微笑,一股温热从心底涌上来,久久不能平复。
岁月一年年往前走,故乡也在悄悄变化。很多年轻人离开了大山,村子不再像从前那样热闹。愿意守着老法子酿苞谷酒的人家,也越来越少。每次回乡看到这样的景象,心里总会生出几分怅然。可这苞谷酒,始终是我割舍不下的牵挂。在外漂泊,偶尔孤单迷茫的时候,只要尝到这熟悉的酒香,老屋、火塘、乡亲们的模样便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心里就重新有了往前走的力量。
故乡的苞谷酒,像山里人随口传唱的老调子,伴着岁月缓缓流淌。酒里藏着一代代传下来的乡土习俗,也装着乡亲们一生的悲欢。不管我走多远,时光怎么流转,只要想起这一缕酒香,我就知道,故乡还在那里。这一口苞谷酒,是我心底最珍贵的念想,也是我灵魂永远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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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编/ 边强
编辑/ 傲昂嘉措
校对/ 泽仁正光
责编/ 杨燕
审核/ 陈杨
监制/ 谭荣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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