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势头稍稍回落,阮洋洋从浓烟里退出来。摘下头盔,外壳已经被高温烤得变了形,面罩软塌塌地皱在一起。脱掉厚重的战斗服,他止不住剧烈呕吐。火势还没有完全压制,短暂喘过几口气,他再次一头扎进烟火之中。
在重庆渝中区较场口消防救援站,阮洋洋已经坚守了19年。阮洋洋这个名字听着温和,可他却是一次次逆着人流冲进险境,参与灭火救援近万次的消防员。今年11月,他获评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应急管理部表彰的全国应急管理系统先进个人。
但比起这份沉甸甸的荣誉,阮洋洋心里更惦记一件事:怎样让一线消防员在火场少遭罪,怎样在救援现场,再多抢回来宝贵的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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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洋洋
洪水与烈焰里,他习惯逆行
2021年,重庆一处窗帘城突发火灾。市场内堆满窗帘、棉絮,都是极易燃烧的物品,火苗裹挟浓烟扑面而来。阮洋洋抱着水炮抵近火点核心区域,来回往返十几趟。直到轮换更换空气呼吸器时,战友才发现,他的头盔外层已经被烤化,面罩也被高温炙烤得发软起皱。
“当时只顾着往前推进,只觉得一阵阵发烫,没顾上多想。”阮洋洋事后回忆。那场战斗里,他严重脱水,呕吐到直不起身子,可明火未灭,稍微缓过来,他又转身冲进火场,连续作战将近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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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火救援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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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现场
这样惊心动魄的场景,是他19年消防生涯里的常态。
2020年8月,长江5号洪峰过境渝中,菜园坝水果市场被浑浊洪水淹没,不少群众被困在二楼、屋顶和货物堆垛上。阮洋洋踏进齐膝的污水里,一趟趟背送、搀扶被困群众,最终和队友一起营救、疏散上百人。洪水退去,他没有休息,接着带队清淤,整整72小时没能合眼。
还有深夜突发火情的高层大厦,接到消息时他正在休假,立刻赶回现场,在如同迷宫一般的楼层里反复搜寻被困人员;高温酷暑时节,一天警情接连不断,身上带着旧伤的他,依旧扛水带、爬楼梯、开展破拆作业。膝盖、脚踝都做过手术,体内留有固定钢钉,大幅度动作总会牵扯伤痛,但警铃一响,他永远是最先拎起装备出发的那一个。
“我们快一秒,被困群众就多一分生机。”阮洋洋说。
早在2012年,因常年高强度训练、高频次出警,让他的身体亮起红灯,膝盖、脚踝先后做了韧带修复手术,身上落下多处伤痕。剧烈的疼痛,一度让他很难站上训练场。不过他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利用休息时间自学运动康复知识,翻看大量专业书籍,摸索出一套适配消防员的科学体能训练法。这套方法,不仅帮助他自己慢慢找回状态,之后也在站内推广给队友。
31岁那年,带着一身旧伤,阮洋洋站上全国消防行业职业技能大赛重庆赛区赛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拿下百米障碍板操、攻坚技巧两个项目第一名,同时斩获灭火战斗组总成绩第一。
被火场难题“逼”出来的发明家
每次灭火救援结束,阮洋洋都有复盘的习惯。哪里破拆耗时太久,哪里排烟效果不理想,哪名战友在内部进攻时险些出现不适……这些现场遇到的难题,都是他琢磨改进装备的起点。
依托他牵头打造的“阮洋洋劳模创新工作室”,至今已经完成16项技术革新,拿到3项国家专利,多项成果斩获重庆市“五小”创新一、二等奖,部分创新项目入选全国总工会创新成果500强。
“以前遇到老人反锁厨房、出门忘带钥匙,大多只能暴力破拆防盗门。一扇门拆下来,换锁、换面板,群众自己要花八九百块钱。”阮洋洋说。为了尽量减少群众的财产损失,他和工作室的伙伴反复研究原有工具,改造出轻便版本,能直接放进消防员随身的绳包里。
这套改良后的工具,没有反锁的房门最快十秒就能技术开启;就算房门反锁,也能在一分钟内打开,完整保留防盗门,不用破坏性拆除。目前这套处置方式已经在重庆多个消防救援队伍推广,不少外省同行也前来学习借鉴。
还有一次处置高温火灾,站内一名年轻消防员长时间在内攻位置作战,大量出汗却没法及时补水,最终脱水虚脱,送医救治才脱离危险。
自己也有过在火场脱水的经历,于是这件事一直放在了阮洋洋心上:能不能让消防员在火场里也能安全喝水?他观察F1赛车手头盔供水结构,又参考越野马拉松水囊设计,把水囊缝制在战斗服内胆,再接一根自吸管连通面罩。消防员只要咬一下吸嘴就能喝水,全程不用摘下面罩,不用暴露在有毒烟气里,灭火的同时就能补充水分。这项“便携式火场饮水系统”,如今已经在不少地区投用,并且拿下了重庆“五小”创新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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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携式火场饮水系统
渝中区高楼密集,高层火灾是一大难点。起火后烟气在建筑内部淤积,常规内部排烟方式往往效果有限。阮洋洋便琢磨着,在云梯车上加装排烟支架,把电动排烟机送到高空,从外向内抽排烟气;同时参考负压水枪原理,把水枪架在窗边朝外喷水,依靠伯努利效应把室内浓烟往外吸出。改造之后,云梯车不再只承担救人任务,而是成为高层火场里一台会“呼吸”的排烟设备。
因为有队友在破窗时因飞溅的玻璃碎片受伤,阮洋洋带着团队给破窗器加上了长柄,这样就能远距离操作保护队友。
“我们所有创新,全部从实战里来。”阮洋洋说,做这些改进,就是想让救援处置更快、更稳妥,保护好一线指战员,也尽量降低群众遭受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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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烟装置
把逆行当成日常,把温柔留给山城
阮洋洋的脚步,不只是奔赴火场和洪水里。
他同时是红岩服务队队长,带着队员设立红岩基金,上门帮独居孤寡老人换灯泡、买药、打扫院落;去聋哑学校开展逃生科普,他提前自学手语,编排简单的手语逃生操;遇到戒指卡手、马蜂窝扰民这类民生求助,他处置起来细致稳妥,大家都笑称他像细心做手术的“阮大夫”。
从山东来到重庆母城,渝中区一条条老街窄巷,他早已熟稔于心。哪一户老人独自居住,哪一段坡道湿滑难行,他心里清清楚楚记着一本账。
19年前,他还是一听到警铃就向前冲的新兵。19年后,警铃响起,他依旧选择向着危险前行。不一样的是,他身后,沉淀下一套又一套在火场里打磨出来的处置办法,还有一群可以生死相托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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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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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洋洋和队友们一起研究装备
上游新闻记者 宋剑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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