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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勤与陈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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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栗子》多次写过沈勤与陈琦,每次都有新的视角和发现。正是在一次次的书写中,逐渐深化了对两位底蕴深厚的艺术家的认知。在艺术形式纷繁复杂、青年艺术家辈出的时代,站在亚洲艺术中心(北京)的展厅内,沉稳且浑厚的艺术能量源源不断涌出,成为喧嚣之中的一方艺术的栖居之地。

时至今日,中国当代艺术始终在西方经验之内,大多数艺术家在既有问题内寻找解题之法。在这样的场景之下,沈勤与陈琦的实践变得尤为珍贵。这种珍贵并非源于中国画、水印木刻这种代表中国的传统媒介,而是他们从1980年代起便开始的基于传统以及东方的个体创新与变革。

历史的长河创造了伟大的文明,时间的绵延锻造了作品的气韵。这两位和而不同的老友,共同用自己的方式展现了何以中国、何以东方、何以世界。

艺术精神洁癖患者

也许是讲究、挑剔到极致才能达到的能量密度,让沈勤与陈琦这对艺坛佳话的作品,产生了某种类似频率的音阶共振。每位身处亚洲艺术中心(北京)现场的观众,都可感受到两位艺术精神洁癖患者的惺惺相惜与同病相怜。在沈勤与陈琦第四个双个展里,依然能看到性情几乎截然相反,人生道路选择迥异,生活状态千差万别的艺术家,因艺术理念的投契、对极致的共同追求,促成彼此欣赏、高度默契、相互激发的人生与艺术情谊。



沈勤(右)与陈琦在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2026

2013年的一次群展上,沈勤与陈琦的两张画并排挂在一起。巧合的是,这次群展是二人时隔20年后,首次在线下相遇。那一天,陈琦和总是无法适应研讨会场面的沈勤,在展厅外站着聊了很久。“一起做个展吧!”这是分开时二人的约定。

2015年,经由共同好友钱大经策划,陈琦与沈勤在亚洲艺术中心举办第一次双个展。不苟言笑,实际上很有冷幽默感的陈琦回忆:“第一次双个展仿佛是一次‘试婚’,双个展的核心是两件带有独立精神力量的作品并置。他们究竟是相互映衬,还是彼此冲突,这种悬念决定了展览的气质。”







双个展“沈勤·陈琦”

2026.10.24-2027.2.28 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时至2026年10月24日,二人的第四次双个展“沈勤·陈琦”开幕,冀少峰担任策展人,展览依然在亚洲艺术中心举办。现场涌动着奇妙的磁场,无法刻板地以极繁与极简之间的反差张力概括二人作品之间的引力场。更为重要的是内在的一致性——在水墨与水印,空寂的山与涌动的水,克制的留白与不厌其烦的周密之间,存在着一股近似的内力,牵引着展厅里的所有画作。

很多人把他们理解成竞争关系,但二位艺术家并不认同。他们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彼此的变化,用赞许和肯定,支撑对方继续往前走。沈勤对《艺术栗子》形容,“他在他的山头,我在我的山头”,在不同的山头上,他们彼此唱和,互相激励,根基很纯粹,只因很多东西是他们所不能容忍的。



双个展“沈勤·陈琦”

2026.10.24-2027.2.28 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陈琦《春江No.3》 水印木刻 232x109.5cmx5 2024

陈琦的山头,扎根于水印与水墨,通过他令人惊叹的套印技术与造型能力,试图在现代理性秩序统摄的画面中激发东方哲学的诗意,为中国传统艺术的语言与思想表达赋予当代性。展览里的新作,以手性、版性与水性的极致探索,在他一以贯之的“水”系列中,持续捕捉沉静与勃发两种时代情绪。

沈勤的山头,面朝宋人简淡空寂的精神山水。以极度考究的用线,跳脱传统笔墨窠臼,以虚实交错的空间结构与晕染,结合他近年关注的六朝美学,在新作“山”“石”等系列中,继续提纯并攀登他心中东方艺术的至高、至纯境界。



双个展“沈勤·陈琦”

2026.10.24-2027.2.28 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沈勤《山(2026.1.2)》纸本水墨 88.5x176cm 2026



沈勤《山(2026.7.30)》 纸本水墨 20x142cm 2026

随着他们艺术生命的日臻醇熟,他们的默契与共同追求为更多人所熟知和期待。“我忽然意识到,我和沈勤持续的双个展本身,已经形成一种稳定的、属于我们二人的标识。”谈起展览为何直接以二人名字定名,陈琦的回答蕴含了一点对未来的期待——人们或许能从这对无法复刻,既有命运作用又有强力意志使然促成的艺术共同体中,发现一片潜力无限的新的东方艺术境界。

根基在人而不只是作品

陈琦总结他俩真正的联结——根基在人,不只在作品。总是一袭黑衣的陈琦,记日记几十年,每日三省吾身,桃李满天下。待人接物一丝不苟,理性得如同千锤百炼的版画工序。错版也都在他的预判之内,这是他的精心设计。

极度理性的标签,让他似乎不符合艺术家的刻板印象。然而在沈勤眼中,陈琦为艺术而生。“他非常自律,除了睡觉、喝点小酒、教学和行政事务,几乎所有时间都投入创作。”陈琦仿佛具有一种精神能力,能把所有杂事全部屏蔽。



双个展“沈勤·陈琦”

2026.10.24-2027.2.28 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陈琦《无色No.4》 水印木刻 79.3x118.8cm 2026



陈琦《无色No.5》 水印木刻 80x117.8cm 2026

反观沈勤,则是业界出名的性情中人,无法说不,却最重视个体自由,自嘲是“小人长戚戚”。与人交往频繁,只会增加他的精神内耗,最好直接“逃跑”。就像在85新潮后迎来创作巅峰期,他却离开家乡南京,忐忑又自喜地偏安石家庄相妻教子,成了艺术界神秘隐士。

南京对他来说,是记忆中难以割舍的江南氤氲水气,也是某种东方文化典范的象征——《文心雕龙》、六法等传统美学标准均在南朝梁集中成型,堪称整个东亚美学的源头标本。几十年频频梦回南方,但又无可奈何,只好把南京不散的氤氲水气接到画里。



双个展“沈勤·陈琦”

2026.10.24-2027.2.28 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沈勤《村(2026.8.18)》

纸本水墨 178x99cmx4(178x396cm) 2026

2019年,在“沈勤@武汉”展览的对谈活动上,陈琦聊老友的主题是“沈勤很可爱”,身上保有这个时代少见的本真性:“可以口出豪言,遇事也会退缩。众人聚会的时候他习惯往后退,一旦开口,常语出惊人。他不是严谨的学者式思考,他依靠性情和眼睛体察世界。旁人听来有时觉得武断,却很容易被他打动。”

二者的性情延续到创作中。一起写生时,陈琦工序讲究,画速写、记录、拆解物象,沈勤往往在一旁静静观看,造就了他们画面的根本差异:陈琦的画面充满细致、复杂的结构描写,繁复到极致,令人目眩神迷;沈勤的极简,是他深思熟虑过滤掉所有繁杂,留下最纯粹的精神图景。

近些年,沈勤搬回南京,重新过上喝酒、聚餐、掼蛋这种活色生香的生活后,他却开始了新一轮的纠结——他开始怀念生活了40多年的石家庄。新作中,画里的雪景、高山,都显示出他的创作重心向北偏移。“搬回来之后,我想试着画太行山抱犊寨的雪景,给石家庄这段生活一个交代。”



双个展“沈勤·陈琦”

2026.10.24-2027.2.28 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左:沈勤《山》 纸本水墨 178.5x98cm 2026

右:沈勤《山(2026.1.21)》 纸本水墨 178x92cm 2026

沈勤也开始画他收藏的一批石头。这批画石的新作中,他在薄如蝉翼的纸上,以厚颜料调胶拉出粗粝肌理,轻薄的纸与厚重的肌理之间,制造出一种微妙的视觉张力。“石头”系列,在沈勤对北方的惦念里慢慢生长出来。

陈琦的变化更内倾。退休后,卸下社会赋予的义务与框架,他拥有更多时间向内求索,时间几乎全部投入创作,心境也变得更加松弛、安静。就像新作《微澜》预示的那样,画面中一以贯之的水,相比过去波动得更内敛、轻盈、静谧,也更松弛。

很多人在陈琦的画里看到紧,深谙辩证法的艺术家正继续探索“紧”的极限,目标或许与表象恰好相反:“紧到极致,才能够抵达松。松本身固然愉悦,但我最怕的松,是内里是空的。我现在还走在‘紧’的路上,我需要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才会慢慢走向松。”



双个展“沈勤·陈琦”

2026.10.24-2027.2.28 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陈琦《微澜》 水印木刻 100x150cm 2026

陈琦对二人的创作差异,作出一针见血的归纳——一个以繁写简,一个以虚写实。沈勤的空,背后不是虚无;陈琦的繁复,抵达的是纯粹。像太极的两面,互为映照。若把他们比作两位以艺术修行的人,沈勤修“道”,从个体出发,追问天地自然与自我本心。陈琦修“德”,在对世事的体察中,建立自身的世界观与艺术准则。他们对艺术都有向内的、极致的追求,让他们的探索路径,像极二人妙不可言的缘分,兜兜转转、殊途同归。

为传统“正一正衣冠”

冀少峰总结这两位“与水有关”艺术家,具有一种“差异化的同源而异途的精神追求”。他看到二者在去传统与再传统间作出的努力,他们都试图激活传统中的文化元素、文化方式,并在传统与当代、去传统与再传统、去全球化到再全球化、去中国化到再中国化之间,寻求一种新的关系。



沈勤《村(2026.9.16)》 纸本水墨 58x107cm 2026



沈勤《山(2026.7.22)》 纸本水墨 46x38cm 2026

沈勤与陈琦对此也有直接的认知。在85新潮时期,沈勤即以“黑山水”等系列抽象实验水墨,试图颠覆水墨的既定秩序。相对早期常常对传统尤其是明清以降中国画作出激烈批判而闻名的沈勤,陈琦更倾向从传统内部,寻找尚未被充分开发的媒介、技术,以此完成视觉语言的更新。

基于材料媒介视角,如展览中陈琦的水墨作品《春涧里》,难免被很多强调笔墨的传统中国画拥趸否定。但对陈琦来说,水墨从来不局限于笔墨或范式,而是由水墨的干湿浓淡等特征构成,独属于水墨媒介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其衍生出抽离绘画表象的某种艺术精神。



双个展“沈勤·陈琦”

2026.10.24-2027.2.28 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陈琦《春涧里》

纸本水墨 248.5x1216cm(248.5x152cmx8) 2025

人们无法在这件具有复杂的结构关系与无数详尽细节刻画的水墨画中,找到山水、笔墨、皴法等传统语法,陈琦也无意卖弄他熟练掌握的传统白描技法,创作意图的核心也正在于此。“我希望作为今天的创作者,建立全新的当代水墨样式,这才是对传统真正的延续与贡献。中国画样式在元代成型,明代集大成,后世如果只是临摹,笔笔有出处,就失去了自我。石涛说‘搜尽奇峰打草稿’就是这个道理。”

无论是水墨还是水印木刻,陈琦持之以恒地通过日复一日的艺术“劳作”,在画面中提炼并传递他心中的时代精神。从“水”系列水印版画新作中《涌动的泉》饱含内在的能量张力,到《流动的河》深沉厚重、静水流深,乍一看如凝固的岩浆。陈琦将他所捕捉到的时代精神,概括为“沉静”与“勃发”。



陈琦《流动的河No.1》 水印木刻 70x120cm 2026



陈琦《涌动的泉》 水印木刻 68.8x119.6cm 2026

本次展览里的新作在这两极间游走。《春涧里》是对中国山水精神的表达,深山之中的清流,流向陈琦向往的自然、安静、丰盛的状态;《微澜》以俯瞰式的观照视角,如轻柔、优雅微风拂过;《无色》则以极具冲击力的荧光红和蓝绿对比,直抒对生命力量的赞颂。勃发是骨子里向上、昂扬的生命力,沉静意味着回归历史根脉,在传统之中寻找文化自信。

传统之于沈勤,不是不可撼动的高山,更像他发起实验与创造的坐标。宋画总能让沈勤生出“改造”念头,其新近的山水创作,也是从他最景仰的宋画的局部入手。960年为北宋开国年份,《960-2026》以图式的方式致敬《溪山行旅图》,沈勤乐此不疲地用他的语言、肌理、线条与空间感,为这幅传世经典做出当代性转译。



双个展“沈勤·陈琦”

2026.10.24-2027.2.28 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沈勤《960-2026》 纸本水墨 213x124cm 2026

“我很警惕传统山水的闭环体系,古法太成熟,一不留神就变成照搬古人,和自己无关。我坚决不用传统勾勒、皴法套路,自己摸索路径。大面积用硬笔反复扫出来山体的大形态,依靠边缘收拾和画面肌理建立骨架,避免画面变成一滩没有骨力的墨色。”沈勤对《艺术栗子》说。

从古画中龟裂的纹理中得来灵感,让笔刷在雁皮纸上松动地刷出十字皴法——或称之为笔触、调子,但这并不是艺术家关心的重点,所谓“技”也仅是创作者问艺术之“道”的路径。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脱离传统皴法笔墨,又接纳错构、重叠等当代语言的基础上,让画面同时具有当代意识与纯粹的东方艺术气韵。

用线是沈勤的绝活,无论是山水中立住骨法的线,还是画边缘精心的处理,线在他这里不仅耐人琢磨,背后也包含他对东方文化的思考。沈勤对线的审美兴趣一直在向前溯源:早年他偏爱唐代“无表情”的直线,近年来,他开始慢慢取法汉代、战国楚文化的线条。



沈勤《山(2026.7.2)》 纸本水墨 44x33.5cm 2026

醉心于青铜器、楚大漆纹样里流动飞扬的云气,他从中试图撷取草书漫长的形成储备期里最神秘、灵动的部分,为他的画面边角,植入图案化的线条。这些尖锐、跳动的线,刺破平稳的画面,制造出新的空间层次,为画面注入几乎直觉性的东方意蕴。

面对莫测的时代文化风向,沈勤有时感到他们这一代人正站在时代的尾巴上:“我们就像旧时代的收尾人,像林冲,退场之前为延续两千年的中国艺术‘正一正衣冠’,有尊严地告别这一章。”对于艺术家而言,能坚持和把握的只限于手里的笔和纸。好在总有一小群人,守着脉络,静待文化生命力再度萌发。



文字|孟希

图片|亚洲艺术中心

沈勤、陈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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