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两千多年过去,水边那片白仍叫人心里一动。
芦花不似牡丹张扬,它长在滩涂、渡口、浅水湾,风一起就散成雪。
白居易写“枫叶芦花秋瑟瑟”,郑谷写“一江秋色无人管”,都把这抹白看作离别的颜色。
它轻,轻得抓不住;它白,白得像未落的霜。
十二首诗词里的芦花,有的落在渔舟旁,有的覆在送行的渡口,也有的藏在孩童躲身的深处。
读下去会明白,人生许多聚散正如芦花经风,散开之后,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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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岸复连沙,枝枝摇浪花。
月明浑似雪,无处认渔家。
——唐·雍裕之《芦花》
两岸连着沙洲,枝枝摇动,像翻起的浪花。月色之下白得似雪,连渔家都认不出了。
白得太盛,人家就藏了起来。世间有些景致过于盛大,反倒模糊了去处。人偶尔迷路,未必是路难走,是眼前的光太亮,遮住了回家的方向。
—【02】—
忽闻梅福来相访,笑著荷衣出草堂。
儿童不惯见车马,走入芦花深处藏。
——唐·胡令能《喜韩少府见访》
听说友人来访,笑着穿上荷衣走出草堂。孩子们不惯见车马,一溜跑进芦花深处躲起来。
孩子躲车马,是本能;大人迎车马,多半是习惯。能在热闹里躲一躲,看清自己真正想见的人,也算一种清醒。
—【03】—
芦花零落点汀洲,白鹭飞边泊小舟。
水落渔矶风露晓,残荷数点冷擎秋。
——宋·黄庚《秋吟》
芦花零落,点缀在汀洲上;白鹭飞过的地方泊着一叶小舟。水退下去,渔矶上风露清冷,几片残荷冷冷擎着秋意。
零落不等于败落。花落到洲上,仍是风景;荷残在水中,仍托得住一季寒凉。人到了某个阶段,形状变了,分量未必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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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寒山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
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来朝便是关山隔。
——五代·冯延巳《归自谣·寒山碧》
寒山青碧,江上不知谁在吹玉笛,一叶扁舟远送潇湘的客。芦花千里,霜月白亮,行色催人伤感,明日就是关山相隔。
送别最难捱的是“明日”二字。今日还能同坐一船,明日各自天涯。人这一生,能同行一段已属难得,别时不必强求言语,风会替人把话说完。
—【05】—
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
——唐·司空曙《江村即事》
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是安眠的好时候。纵然一夜风吹船去,它也只在芦花浅水边。
不系船,是心里有底。知道最坏不过漂到浅水,就睡得安稳。人也一样,把底线想清楚,许多焦虑自然散了。
—【06】—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
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混轻尘,愁杀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南唐·李煜《望江南·闲梦远》
闲梦遥远,梦里的南国正是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碧绿,满城飞絮混着轻尘,看花的人愁肠百转。闲梦遥远,梦里的南国正是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苍茫,芦花深处泊着孤舟,明月高楼上有人吹笛。
一春一秋,都在梦里。醒来仍是空庭冷月。人失去的东西,往往在梦里格外鲜明,这不是折磨,是心里还留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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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苍茫沙嘴鹭鸶眠,片水无痕浸碧天。
最爱芦花经雨后,一蓬烟火饭鱼船。
——宋·林逋《咏秋江》
苍茫沙嘴上鹭鸶安眠,一片水面无痕,浸着碧蓝的天。最爱芦花经雨之后,一蓬烟火从渔船上升起。
雨后的芦花最干净,渔船上的烟火最暖。天地清冷,人间有炊,两者并置,才构成完整的生活。再好的风景,也需一点烟火气来收住。
—【08】—
连素穗,翻秋气,细节疏茎任长吹。
共作月中声,孤舟发乡思。
——唐·耿湋《芦花动》
素穗相连,翻起阵阵秋气;细茎疏枝,任凭长风吹拂。风中共同发出月下的声响,孤舟之上便生起乡思。
风声里能听出乡音,是因为心里装着故乡。同样的响动,在异乡听来格外刺耳。人走了多远都不要紧,只要还能被一阵风唤起回忆,根就还在。
—【09】—
江头落日照平沙,潮退渔船阁岸斜。
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
——宋·戴复古《江村晚眺》
落日照着平沙,潮水退去,渔船斜搁在岸上。一双白鸟临水而立,见人惊起,飞入芦花之中。
白鸟入芦花,隐得干净利落。人也需要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不必时时露面,不必事事应答。躲进去歇一歇,出来时眼睛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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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深溪高岸罩秋烟,飒飒江风向暮天。
凝洁月华临静夜,一丛丛盖钓鱼船。
——宋·钱易《芦花》
深溪高岸笼罩着秋烟,江风飒飒吹向暮色。月华凝洁,照临静夜,一丛丛芦花遮盖着钓鱼的小船。
芦花为船遮风,天地也有关照。人这一生,总会在某个夜里被人替自己挡一挡风雨,也总要在某个夜里替别人挡一挡。
—【11】—
高下田如百衲衣,人家初日启双扉。
草中尚有閒胡蝶,却恨芦花作雪飞。
——清·洪亮吉《过思南塘道中》
高低田块像一件百衲衣,人家在初日下打开双门。草丛里还有闲散的蝴蝶,只恨芦花如雪一般飞起。
田如百衲衣,是土地一针一线缝补的痕迹。人间的安稳,多由琐碎拼成。蝴蝶闲飞,芦花乱舞,看似无序,实则各有各的去处。
—【12】—
风起芦花散雪,纷纷故着枯槎。
晓日曚昽照处,十分认作梅花。
——宋·彭汝砺《芦花》
风起,芦花散作飞雪,纷纷落在枯枝上。晓日朦胧照来,十分像梅花。
芦花被认作梅花,是错觉,也是美。世上许多美好都带着几分误认:把霜看成雪,把雁声听成归讯。愿意这样看的人,日子不会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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