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读懂苏东坡的旷达？从《渔父四首》的饮醉醒笑开始

苏轼的《渔父四首》，像四幅连贯的江上小景，饮酒、醉归、醒来、发笑。

词中没有沉重的牢骚，也少有直白的身世哀叹，江风、短棹、蓑衣、春江、轻鸥、风雨，构成一个远离尘网的自在世界。

词写渔父，心事不经意落在词人自身。

苏轼贬居黄州近五年，经历了人生中极深的一次震荡。初到黄州时，他自称“罪废人”，行动和交游都多有限制，经济上也颇窘迫。黄州的江山、朋友、农事、酒意，慢慢给了他新的生活节奏。

他在东坡开荒种地，在赤壁泛舟临风，在临皋亭观江听雨，把原先难以排遣的困顿，化作了更开阔的人生眼光。

需要略作说明，苏轼在黄州不完全不写诗。他在这段时期留下了《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等名篇。只是经历“乌台诗案”以后，他对文字与世事更为警醒，笔下常多了一层自我安放的意味。

《渔父四首》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中写成。

渔父四首

其一《渔父饮》

渔父饮，谁家去，鱼蟹一时分付。

酒无多少醉为期，彼此不论钱数。

开篇写渔父喝酒。酒从谁家来，鱼蟹交给谁料理，词中都不细究。“一时分付”四字很有江湖气，带着随手安排、随兴而为的轻松。

渔父饮酒，不讲酒价，也不计杯数，只以醉意为限。这种“不论钱数”的洒脱，和世俗中斤斤计较的生活形成对照。鱼蟹是江上所得，酒是眼前之乐，朋友相聚，大可开怀畅饮。

苏轼爱酒，也善写酒。

他写“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写的是宇宙人生的旷思，写“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酒中有报国之志，写《渔父饮》，酒意则落在平常生活里。

鱼蟹、酒杯、江边人家，这些寻常物事，使词人暂时离开身份、功名与忧患，只做一个能够饮酒赏江的人。

此词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它不把贫简生活写成苦相。酒不多，鱼蟹也只是随手所得，心里有兴致，眼前自成丰足。

其二《渔父醉》

渔父醉，蓑衣舞，醉里却寻归路。

轻舟短棹任斜横，醒后不知何处。

这一首比前词更有动态。

渔父喝醉了，披着蓑衣起舞，醉意中还想寻找归路。江上小船、短桨、斜横的水波，全随醉人的兴致摇荡。船驶向哪里，词人没有交代，渔父醒来时，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清楚。

这不是迷失后的惊惶，更像一种放下控制后的自由。

“轻舟短棹任斜横”是全词的神来之笔。船很轻，桨很短，水流与风向带着它走。渔父不急着校正方向，也不急着抵达某个渡口。江湖广阔，眼前有水，身边有风，暂时漂荡也无妨。

苏轼在《赤壁赋》中写，“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一叶小舟浮在万顷江面，人看起来很小，心反而可以很大。《渔父醉》的轻舟，也有相似气象。船的“斜横”并非失序，它近于人与自然相互交付的状态。

人在现实中，总希望一切有计划、有方向、有结果。苏轼笔下的渔父，给出另一种活法，有些时刻，放下紧握的船桨，任风与江水带着走，也是一种安顿。

其三《渔父醒》

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

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

前一首写醉，此词写醒。

春江正午，梦醒时，眼前是落花与飞絮。春光已经走到将尽之时，花落水上，柳絮飘空，画面极轻，也极有时间感。

“酒醒还醉醉还醒”，看似写饮酒状态，深处写的是人生的清醒与迷醉。人有时以为自己很清醒，转眼又陷入名利、得失、悲欢之中，有时看似醉了，反倒暂时忘却执念，心中多几分松快。

苏轼最出名的一种本领，就是把人生的困局写得通透。他没有否认痛苦，也没有假装世事从不伤人。他经历过贬谪、贫病、别离、政见冲突，依旧能在风雨过后，看见江上月色，看见落花飞絮。

“一笑人间今古”，就是全词的精神所在。

古往今来，多少人追逐功名，多少人困于得失，多少人感叹聚散。站在春江午后的视野中回望，这些人事如同酒醒醉来，如同花落絮飞，来去不定。渔父一笑，不是轻视人生，是看透人生无常以后，仍然保有一份宽和。

苏轼《定风波》中说，“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渔父醒》的笑，和这份心境相通，风雨仍然在天地间，人的心可以不再被风雨完全牵住。

其四《渔父笑》

渔父笑，轻鸥举，漠漠一江风雨。

江边骑马是官人，借我孤舟南渡。

最后一首，镜头由渔父转到“官人”。

江上风雨迷蒙，轻鸥振翅飞起。岸边有一位骑马的官人，想借渔父的孤舟渡江。渔父只是笑。这个“笑”很耐人寻味，带着几分看破，也带着几分自在。

官人骑马而来，代表的是陆地上的身份、仕途与奔忙，渔父守着孤舟，代表的是水上的自由、闲适与无拘。官人要过江，须向渔父借船。到了江边，原有的官职、车马、仪从，都不能代替一叶小舟。

苏轼没有把官人与渔父写成绝对对立的人物。词中的官人很可能也有词人自己的影子。

苏轼本是仕宦中人，胸中有济世之志，也有儒家的责任感，经历风波以后，他对渔父生活格外向往。渔父所拥有的，并非财富或权位，而是一条可以随时渡江的船，一颗不受拘束的心。

“漠漠一江风雨”尤其有意味。风雨是眼前江景，也像人生世路。面对风雨，官人需要渡船，渔父已经在船上。一个还在寻找渡口，一个已与江水相熟。

四首词以“笑”收束，也让整组作品有了最轻灵的结尾。

《渔父四首》看似分写饮、醉、醒、笑，内里有清楚的递进。

• ：放下计较，享受眼前鱼蟹与杯酒。
• ：暂离规矩，任轻舟随江流漂荡。
• ：看见花落絮飞，体会人间今古。
• ：面对一江风雨，保有超然与从容。

饮酒是外在动作，醒笑是内在境界。渔父从江上生活中获得自由，苏轼也借这个形象，写出自己对人生的重新理解。

他没有完全离开人间，也没有放弃对天下的关怀。苏轼只是学会了在不可改变的境遇中，给心灵留下一叶孤舟。

黄州时期的苏轼，最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受过重创，仍然能爱江山，身在困境，仍然能写春风、明月、落花、轻鸥。看遍风雨，依旧愿意笑着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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