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父母逐渐老去,独生子女一代能否独自扛起照护重担?在未来一两年里,是否真的会有越来越多的家庭选择把老人送进养老院?
这个曾被视为"难以启齿"的选择,正悄然成为越来越多家庭的现实出路。家庭照顾现在是绝对的主流,但机构养老是趋势——能不能有更多的认知症机构出现,有没有更多能够帮助到家庭照顾者的社会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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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所有这些事情,最终都是为了让自己在老去时、在生病时,不会陷入一种孤独无助的状态。一般来讲,照顾者是需要被照顾对象承认的,很简单,因为你为他付出很多东西,你希望他知道你在无微不至地关心他。
但如果是阿尔茨海默病,他连这一点也做不到,这是非常大的情绪困扰。早发型认知障碍的长辈家庭,往往虽然在医院确诊了,但在早期到中期阶段,家里人要接受这个事实还会经历非常大的心理折磨,往往难以接受。
一旦进入到疾病、照顾乃至养老这个领域里,你会发现很多时候没有所谓的最佳选择。选择这样一条道路,有这条道路的弊端或风险;选择另一条道路,又有那条道路的弊端和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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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它是两难处境,很难做明确的选择;第二,它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你永远不知道这样做了以后产生的结果会是什么,甚至很难估量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承受那个结果。
这就是为什么大量的照顾者很容易内疚,内疚是他们心里非常常见的一种状态:总觉得这件事如果当时那样选,后面会不会好些、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严格来讲,这种困境是所有进入到照护进程、衰老进程中的人都一定会伴随出现的。
其实并没有万能的解决办法。识别发现认知症,只是这场漫长照护之旅的一个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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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承认事实之后,下一步就是要思考解决方案: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照顾——选择居家照护,还是选择机构照护。这正与前面所讲的可以连起来:选择时其实很难说哪个是正确的,只能根据当时的各种情况做综合判断。
牵扯到老人的事情,其复杂性在于这是一个代际之间的综合判断。老人可能希望去养老院,或者不想去;子女可能希望让他去养老院,或者不想让他去。
最后要找到的是什么?老人和子女需要有一个协商,大部分有爱的家庭都一定有一个代际协商,什么样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而这个处理办法完全因人而异,并不是某一种方式就通用:送机构有送机构的道理,在家照护也有在家照护的道理。完全看你觉得什么最主要、什么是你能承受的——这种承受既包括身体的,也包括心理的,还包括经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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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照护类型当中,家庭照护是在场感最强的,但也不意味着送到养老院就可以不在场了。子女把老人送到养老院是不是就可以撒手不管,觉得"这事反正都是专业机构,我就完全把他交给他们"?
这样也是有问题的。它是一个选择,而只要是选择,就不可能是完美的,注定是两难的选择。选择入住机构的老人大致可分为三类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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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类,子女因工作压力或身体状况,当老人进入中晚期时,难以24小时照顾。第二类是老人护理程度加重,居家请保姆已难以应对,需要更多专业照护。
机构里是多个岗位一起照顾老人,而居家照护即便经济条件好的家属,顶多请两个保姆同时照顾。第三类是多子女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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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例来说,家里有三个兄弟姐妹,在照护分工上很难取得平衡、达成一致意见。经过家庭会议商讨后,把老人送到机构,大家共同分担费用,也分摊照护压力,同时保持情感的联结。
也遇到过多个子女协商不一致、轮流照护的情况——每个人家里住几个月或一年,但各家身体条件与照护能力有高有低,到最后几方拉扯。而选择机构尤其是认知症机构的家庭,基本送来时都已是中晚期状态了。
家庭照顾是现状,是绝对的主流,想不让它成为主流也很难;但机构养老是趋势,不过趋势不见得就能得到良好实现。要想得到良好实现,还是有赖于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每一个人都努力为这件事去做工作。
任何一个家庭,如果没有女性的维护,这个家庭能存在吗?一个很根本的现状是父亲常常缺席,母亲把所有的事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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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话讲"母亲没了,家就没了",这很容易理解,但它的弊端在于:把所有这些维护工作只交给她们来干,这是长治久安之计吗?这是社会应该有的样子吗?
目前照护的队伍或维护工作,从性别来看主要是由女性承担的。虽然今天并非专门搞性别对立,但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人们往往以为把照护交给机构,作为家属就会轻松很多,但实际上,即使对于机构照护从业者来说,照护也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它同样需要很多理解与支持。
举例来说,同样确诊阿尔茨海默病的长辈,由于过往的生活经历、工作经历、原生家庭等等影响,发病的表现形式、照护需求完全不一样,这是认知症照护的核心服务能力。同时机构还要面临集体管理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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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机构早期是普通护理型、以双人间为主,即便尽可能让生活习惯相近的两人住在一起,也做不到完全一样。有些长辈会把隔壁床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穿在自己身上,把隔壁床的手机当成自己的,甚至怀疑对方偷了自己的钱。
这就需要现场所有护理人员有极强的观察能力——尤其到晚期的认知障碍长辈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需求,无论是渴了、饿了还是要大小便,沟通时也常常答非所问,这就需要从他们细微的情绪里去捕捉背后真正的需求点。机构还会面临专业照护与家属之间的矛盾。
近几年科技尤其是AI方面的进展,其实也为养老提供了一些新的解法。科技的发展有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以大模型为代表的陪伴服务,让老人在家里也能获得情感抚慰、实现社交,这发挥的是人工智能的陪伴功能。另一块是现在有一个很热的词汇叫具身智能——用各种机器人,比如居家照顾机器人,进入家庭,分解完成老人的自理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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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自理是可以分门别类的:不会吃饭、不会穿衣服、动不了、大小便失禁等,都可能通过专门的具身智能办法解决。目前来讲还不是特别理想,但会有很多人希望进入这个领域把它做得更好。
两方面都已有许多探索在进行。可能很多人仍会觉得:那我作为父母的意义在哪里?
人工智能领域常有一句话叫"人在回路中",不是所有东西都完全可以不要人,总会有一些东西需要人在回路中。大家谈论"照护"时,首先想到的是沉重。
这确实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因为其背后意味着爱与责任,同时也意味着疲惫与无奈。但在这个过程中,它不仅仅意味着沉重,其中也有治愈与温暖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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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护可能改变的是幸福的方向,或者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幸福的权重。一般来说,人生活在世界上,会给自己的人生找意义;而意义的一般来源是目标——设定一个目标,达成了就觉得人生有意义;满足之后再找更大的目标。
因为这样才不会过一种虚度的人生。但世界上的确有一些东西永远达不成目标,比如照护——照护的目标的终结就是亲人离开你,死亡战胜了一切,你想拯救他的目标、永远跟他在一起的目标永远实现不了。
那这时候意义在哪里?这时候需要换一个角度:你的意义来自于你满足了你应该承担的角色,你的角色本身——你义无反顾地担任了这个角色,这就是意义。
你没有逃避你应该做的事情,这是非常大的意义。随着时间推移,原来那些痛苦的部分会慢慢淡化,其中那些温暖的部分会慢慢析出,在日后的岁月里滋润你,成为一种源源不断的能量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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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会让人认识到自己生命的存在感。总体来讲,所有的照护者都值得礼赞。
任何一个家庭在照顾这件事上所做的决定,只要最终做出了决定,就一定是最适合这个家庭的。一个人的生命或健康不仅由肉体决定,也可能由心理决定、由社会决定,也由精神决定——身心社灵。
农村情况和城市不一样,但农村的人一样需要养老,所以任务挺重的。怎么在中国建立一个覆盖全国的分级分层养老服务体系,并且把这个服务体系跟支付体系做好对接?
更具体来讲,真的需要大力发展医养结合。因为养老院最喜欢的配置就是医院;没有医院,很多人要想自己去养老、或子女要把他送去养老,都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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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有护理能力、医疗能力。专业做认知症照护的机构往往面临的一个问题是高支出——照护需要多个岗位配合,在人员配比、专业支持上都区别于普通护理型机构。
小到行业标准、照护流程,目前都是完全空白的。如果说长辈放在机构里是一个团队在照护,而在家里亲自照顾时,个人的紧绷感非常强。
机构是一个团队同时照顾长辈。借助自身资源与大量实战的机构照护案例,机构肯定比居家照护的保姆阿姨甚至家庭照顾者亲人更加专业。
照护远远不只是一个家庭内部的问题,而是一个社会层面的问题。之所以说明后两年或将有越来越多家庭把老人送养老院,背后其实有一组绕不开的数字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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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去年年底,中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已达2.97亿,第七次人口普查后全国家庭户均成员已降至2.62人。一边是老龄化加速推进,一边是家庭结构不断"瘦身",能够分担照护任务的人越来越少。
预计2035年前后60岁以上人口将突破4亿,占比超30%;2050年前后达到峰值,这样庞大的老年群体在人类历史上都很少见。
而1980年至2016年实行的独生子女政策,造就了"4-2-1"倒金字塔式的家庭结构:四个祖辈、两个父辈、一个孩子,一对夫妻上要照顾四位老人、下要抚养一个孩子,继续完全依赖子女照料已不太现实。
过去人们常说"未富先老",如今更值得警惕的是"未备先老"——制度、设施和人才的准备跟不上老龄化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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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女可以做饭陪伴,却难以完成复杂的医疗护理;可以坚持一年两年,却很难无限期透支自己的事业、婚姻和身体——这正是越来越多家庭开始重新审视养老院的现实原因。
从供给端看,全国养老机构已达4.17万家,从业人员72.2万人,对于行动不便、患有慢性病的高龄长者来说,入住专业机构已成为较优的选择。
延迟退休被提上日程,以渐进方式减小对社会的冲击;养老支出预计从2020年的约2320亿美元增至2035年的约4400亿美元。与此同时,科技也被寄予厚望,智慧养老自2017年起已被纳入国家政策,可穿戴设备、远程医疗等工具大有用武之地。
中国城市约30%的老人感到孤独,农村这一比例超过40%,孤独本身就会增加痴呆、抑郁乃至死亡的风险——老人真正需要的,除了身体上的照护,还有被看见、被惦记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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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后两年或将有越来越多家庭把老人送养老院"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人口结构、家庭形态、社会服务共同作用下的一个大概率趋势。
养老问题牵涉政治、经济、文化,需要国家层面建立系统性的应对体系,经过若干年努力,中国的养老服务体系有望逐步完善,让每个家庭都能少一分焦虑、多一分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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