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万多人跟着高志远起兵,九个月后,他倒在平西山村的枪口前。
一九三八年夏,冀东滦县、乐亭一带的村庄里,民团枪、土枪、缴来的长短枪,被一批批扛进队伍。高志远站在倴城,头衔是冀东抗日联军总司令。
这不是一个普通民团头子能轻易拿到的位置。
他早年刺杀过汉奸刘佐周。冀东抗日暴动起来后,他和王仲华等人进入乐亭县城,成立昌、滦、乐抗日联合政府。路南一带,很多人听他的名字,也认他的旗。
这就是底子。
可到了平西,旗换了,队伍也要换编制。
一九三九年二月,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在平西成立。萧克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宋时轮支队、邓华支队,还有从冀东撤来的抗联部队,都要放进一个盘子里。
萧克带来的,不只是一个司令部。
他带着中央和军委给冀热察地区定下的战略方向:“巩固平西,坚持冀东,开辟平北。”
这十二个字,听着清楚,落到人身上却很硬。
平西山地能守,冀东老家难回。高志远手下多是冀东子弟,从滦河、乐亭、昌黎一路撤过来,脚上的泥还没干,心里惦记的仍是家门口的庄稼地、亲人和坟茔。
高志远曾对部下说,撤到平西只是暂时整训,明年春天还要打回老家去;不回去,对不起冀东父老兄弟。
这句话压得很重。
可挺进军刚成立,萧克不能让一支有地方威望、有旧部根基的武装自行其是。高志远要回冀东,司令部要先稳平西。
两边都不是一句话能说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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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村一带,司令部的门槛被人踩得发亮。外头是敌情,里头是整编,墙上挂着地图,平西、平北、冀东几个地名挤在一起,像几块硬骨头。
就在这时,关于高志远的报告送到了萧克面前。
萧克后来在回忆中写,高志远对平西八路军领导心怀不满,想脱离挺进军,撤出平西;又被指与日本人秘密谈判,并同吴佩孚方面联络,准备叛变投敌。
这一下,性质变了。
从“想回冀东”,变成了“可能投敌”。从部队去向之争,变成了根据地安全之争。
那年四月二十七日,高志远和冀东抗联司令部参谋处处长李荣久,在涞水县山南村被执行枪决。
枪声一响,冀东抗联总司令这个名字,就从队伍花名册上被划掉了。
可这件事最刺人的地方,恰恰在后面。
高志远早年刺杀汉奸刘佐周,冀东暴动中又担任抗联总司令,这是实打实的抗日经历。吴佩孚那边,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伪军头子”。
一九三九年,日本人拉吴佩孚出山。吴佩孚在北平面对说客时,曾反问:若要他出山,日本人能不能退出中国,包括东北在内?
他终究没有出任日伪傀儡。
这就让高志远案一直留下一个硬结:如果说他要联络吴佩孚投敌,证据链到底有多硬?
当年的战争环境,不给人慢慢翻卷宗的余地。敌后根据地里,一个武装首领若真倒向日伪,后果可以是一片根据地塌下去。
萧克选择了快刀。
但快刀落下,也会砍到队伍里的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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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远旧部看着总司令被处决,心里很难平。那些从冀东撤来的士兵,本来就想着回乡,忽然又看到自己的头领成了“汉奸罪”,队伍里不可能没有震动。
萧克后来仍坚持,当时处理高志远是正确的。
地方党史研究者多年后重新讨论高志远问题,认为“阴谋叛国、丧节投敌”的罪证不足。萧克回信时,没有接受这个判断。
两边各执一端。
一个说根据地安全不能赌。
一个说抗日旧功不能轻抹。
这件事的影子,跟着冀热察挺进军往后走。
挺进军并不是一支小队伍。它成立初期,以八路军第四纵队为基础,整合平西、平北、冀东武装。三年之后,下辖平西、平北、冀东三个军分区,直接指挥兵力最多时达到一万二千人。
可它也一直背着沉重包袱。
平西要巩固,冀东要坚持,平北要开辟,哪一头都缺粮、缺枪、缺干部。日伪的封锁、扫荡,一层层压上来。山地里的机关和部队越来越重,群众负担也越来越重。
到一九四二年初,中央和军委作出调整。
一月二十日,指示下达:冀热察挺进军番号取消。
二月,挺进军和冀热察区党委机构撤销,平西、平北、冀东军分区改由晋察冀军区直辖。萧克调任晋察冀军区副司令员。
一个曾被寄望打通冀热察、威胁北平天津敌伪中心的番号,就这样收进了军史。
这不是高志远一案单独造成的结果。日军“治安强化”、根据地精兵简政、敌后环境恶化,都是硬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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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高志远之死,确实成了挺进军早期最难抹平的一道裂缝。
往后十多年,萧克仍在军中任要职。解放战争时期,他在晋察冀、华北系统任职;新中国成立后,又从事军训、院校和国防工作。
一九五五年授衔,他被授予上将军衔。
从一九三九年山南村的枪声,到一九五五年授衔,已经过去十六年。那时的萧克,胸前有勋章,身后也有一段绕不开的旧案。
晚年再有人把高志远的材料送到他面前,他仍没有改口。
纸摊在案上,老人看完,回信。
山南村的枪声,隔着半个多世纪,仍没有完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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