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万对三万,打完伤亡五万余人。台儿庄这笔账,乍一看像一场稳赢的仗。
可一九三八年春天,山东南部那片两平方公里左右的古城里,最先压上去的,不是坦克,不是重炮,是一排排拿着步枪、大刀和手榴弹的中国士兵。
城墙、清真寺、街口、商铺、院墙,一处处往回夺。
夺回来,再丢。
丢了,再夺。
这不是“人多打人少”的轻松胜利。
这是拿命堵住徐州门户。
台儿庄背后,是徐州。
徐州一丢,津浦、陇海两条交通线交会处被日军拿住,华中、华北战场就会被撕开更大的口子。
日军从北面南下,第十师团一路压来;第五师团又从临沂方向逼近。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调集部队,想把冒进的日军拖进台儿庄一带,再合围击破。
纸面上,中国军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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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战场上,先挨炮的永远是最前面的那一小股人。
一九三八年三月中旬,滕县先响了。
川军第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守在那里。他手下不少官兵穿草鞋,武器粗劣,重火力更少。日军飞机、坦克、大炮一起压上来,滕县城墙被炸开,街口被火力封住。
王铭章没有退。
出川前,他留下过一句话:“誓以必死报国。”
到了滕县,他又把话撂得更硬:“决以死拼,以报国家。”
三天四夜,滕县守军把日军南下的脚步死死拖住。
这几天,给台儿庄争来的不是时间表上的几格空白。
是后面守军挖工事、调部队、设伏击圈的命。
三月十七日,王铭章在滕县城中中弹殉国。后来寻找遗体的人,在残破尸身上靠血衣、破毛袜、金牙等遗物辨认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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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破了。
台儿庄才真正有了准备。
但准备,不等于有胜算。
三月二十四日前后,日军重兵进犯台儿庄。城内的池峰城第三十一师奉命固守,士兵把民房、院墙、庙宇、街口都改成工事。
老百姓撤走前,帮着拆门板、搬木料、挖战壕。
等日军坦克和炮火逼近,台儿庄已经不是一座普通古城。
它成了一口锅。
日军先进来。
中国军队再从四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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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像包饺子,可锅里煮的是人命。
清真寺是城内制高点。日军占住以后,机枪从高处扫下来,街口一片片倒人。中国敢死队趁夜摸上去,靠大刀和手榴弹往里冲。
墙上弹孔密到数不过来。
后来台儿庄大战纪念馆里,一面不足八十平方厘米的墙壁上,留下九十四个弹孔,最深处约十厘米。
那不是展品。
那是一场巷战留下的骨头。
台儿庄的巷子窄,房屋密,日军坦克进来以后也受阻。守军就贴近了打,隔着一堵墙、一间屋、一条巷子反复争夺。
一间房,白天在日军手里。
夜里又被中国士兵夺回。
第二天炮火一来,屋顶没了,墙还在,人继续往里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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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峰城守正面,汤恩伯部在外围运动,孙连仲第二集团军死守运河一线。李宗仁要的,是把日军第十师团矶谷部和第五师团一部打成孤军。
可合围不等于轻松歼灭。
日军训练好,火力强,炮兵、坦克、机枪一层层压。中国军队很多部队弹药不足,后勤靠人扛马驮,伤兵送下去,常常药不够、担架不够。
有人说台儿庄是二十九万中国军队围三万日军。
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二十九万,是徐州会战台儿庄方向调动起来的庞大兵力;三万上下,多指台儿庄核心战场遭围攻的日军主力。若把日军第五、第十师团及配属兵力算进整个战役范围,又有五万上下的说法。
数字一变,真相更冷。
真正贴着城墙肉搏的,常常不是二十九万人一起往前冲,而是几千、几万一线官兵轮番往火口里补。
四月六日前后,中国军队总攻展开。
台儿庄城内外枪炮声连成一片。日军后路被切,补给困难,矶谷部陷入被动。守军从残墙后、壕沟里、庙宇边压上去,一处一处拔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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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儿庄终于守住了。
捷报传出,全国震动。
这是全面抗战爆发以来,中国军队在正面战场取得的一次重大胜利。日军“不可战胜”的气焰,被这座小城硬生生打出一道裂缝。
可胜利当天,台儿庄没有完整的街。
古城毁了。
墙壁上是弹孔,地上是瓦砾,院子里是没有来得及抬走的遗体。幸存者从废墟里站起来,身上是尘土、血迹和硝烟味。
这场胜利的代价,重得压人。
有记载称,中国军队伤亡约五万余人;也有纪念馆口径提到台儿庄核心激战中中国军队伤亡二万余人、三万将士为国捐躯。数字口径不同,但没有一种口径能把“惨烈”二字减轻。
日军伤亡也有一万余、二万余等不同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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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国将士留下的,是一座被打碎的城。
王铭章没有走出台儿庄战役的序幕。
池峰城的第三十一师从台儿庄废墟里熬到最后。
川军、桂军、东北军、西北军、中央军,还有配合作战的敌后抗日力量,把各自的血都洒在这一带。
毛泽东等人为王铭章送挽联,写下“奋战守孤城,视死如归,是革命军人本色;决心歼强敌,以身殉国,为中华民族增光”。
这句话不是给一个人听的。
也是给那一城死守的人听的。
台儿庄大捷当然是胜利。
但它从来不是爽文里的胜利。
它的底色,是滕县三天四夜,是清真寺墙上的弹孔,是城内一条条被反复争夺的街巷,是伤兵咬着牙从前线抬下去,是指挥所里一张张写满伤亡数字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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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多年后,台儿庄古城重建,运河边又有灯火。
可在大战遗址公园的弹孔墙前,游人停下来,手指离墙面很近,又没有碰上去。
那墙上一个个黑洞,还在替那五万余人的代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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