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星期六书房】
自从同名经典出版以来,“门口的野蛮人”(Barbarians at the Gate)已然成为一个公司金融的专有概念,以及商战纪实类图书中金融市场过江龙的代名词。
机械工业出版社近年来引进的多部同类作品,也有意识地靠拢这一概念,被统一为《门口的野蛮人》系列。
财经记者斯科特·瓦普纳(Scott Wapner)的《群狼噬咬》(When the Wolves Bite)一书,2021年被该社引进后定名为《门口的野蛮人IV:华尔街群狼之战》,是该系列迄今最新成员。
![]()
全书以卡尔·伊坎与比尔·阿克曼围绕直销巨头康宝莱展开的多空对决为主线,作为第一流的财经记者,瓦普纳以洗练的场景白描与娴熟的叙事节奏,全景呈现了其亲历的台前幕后折冲樽俎,结合中文译者的上佳功力,阅读体验不亚于观看一场好莱坞商业大片。
不过稍显不足的是,也正因为其职业身份,瓦普纳很难跳出新闻报道的视域,去剖析更多康宝莱大战乃至美国当代金融资本主义的深层肌理。
反倒是中文版译者在前言里留下的一个注脚,显得颇具洞察力。
译者解释,之所以没有把Shareholder Activists译成常见的“股东维权者”或“主动投资者”,而是译作“股东积极主义者”,是因为从全书内容来看,这批投资者打着维护股东权益的旗号,通过兼并收购攫取利益,且极擅长操纵舆论风向,“主动投资者”一词根本反映不出他们在股权市场上的“政治”行为。
以结构性的视角重读全书,其中字里行间无意流露出的,其实是两代华尔街大鳄的阶级分野、美国上市公司融资模式的隐秘拐点,以及资本与华盛顿政治的深度交织。
算起来,书中这场曾搅动华尔街乃至华盛顿的大战,距今已有十余年,从FAANG到Mag 7,科技巨头们在美股独领风骚,门口的野蛮人,是否也已被挤出了历史的舞台?
1
书中第9章,有一段卡尔·伊坎简短的人生经历记述,看似只是常规的人物小传,但对照阿克曼的履历来读,却把两代华尔街独狼之间最根本的代际与阶级分野托出了水面。
瓦普纳在书里交代,1936年出生的伊坎是纽约布鲁克林一个底层犹太家庭的独子,母亲是教师,父亲在当地犹太教堂唱赞美诗。年少时全家搬到皇后区洛克威附近的贝斯沃特,用书里的原话说,那是“一个破旧的、大部分由下层中产阶级组成的社区”。13岁那年,伊坎就在家里地下室搭起临时暗室,拿着小相机挨家挨户敲门给邻居拍房子,做起了制作摄影火柴盒的生意。
正是这种在纽约市井与下层社区里练就的嗅觉和身段,让发家之后的伊坎没有像米尔肯等过于张扬刚硬的同行那样,在上世纪80年代末华尔街蓝血建制精英清剿“门口的野蛮人”的战役里覆灭,成了极少数全身而退的幸存者。
他能逃生,靠的绝不是侥幸,而是一种纽约底层丛林里练就的、近乎本能的实用主义——绝不把生意做成意气之争。
书中引用曾与伊坎共事的迈斯特的评价,读来颇为传神。迈斯特认为,即便是在康宝莱大战最紧要的关头,伊坎也绝不是一个受情绪驱使的人:“如果交易的另一方不是比尔,那伊坎永远都不会理睬这件事。但是……驱使伊坎对冲阿克曼的动机是——‘我能赢,我将打败一个真正有趣的对手’。”
瓦普纳紧接着补了一句冷峻的注脚:伊坎或许打心底看不起阿克曼,但他绝不会为了证明这一点,而冒着损失大量资金的风险去投资。
![]()
卡尔·伊坎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比他小了整整三十岁的阿克曼。
这位出身纽约富裕郊区金融世家、手握哈佛本硕文凭的新生代明星,习惯把资本博弈包装成聚光灯下的道德巡演。在做空康宝莱的几年里,他试图用几百页的财务模型和公开演讲、电视直播去高调扮演替底层民众讨公道的角色,享受着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体验。
当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半个世纪、深谙进退分寸的老派投机家,遇上一个把交易做成道德十字军的精英表演者,两代人截然不同的阶级底色,其实早已决定了各自在战局中的结局。
2
伊坎在80年代末那场围剿中摸索出的逃生路线,不仅保住了自己的身家,更有意思的是,它似乎成了此后三十年美国上市公司融资模式革命的真正起点。
书里有一句极容易被一带而过的描述:“在政府的整顿和市场情绪变化之后,伊坎开始改变自己的经营策略。”
怎么改的?瓦普纳紧接着列举了两个标志性战例。
1988年,伊坎买下德士古公司近15%的股份,并发动了一场争夺五个董事会席位的代理权之战。
最终他输掉了投票,但在监管气氛转向的环境里,他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向原股东与经营团队宣战,硬吞整家公司,而是继续买入股票,迫使德士古向股东支付特别股息。
到了90年代,伊坎把这套新思维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当年因《门口的野蛮人》一书而名声大噪的RJR纳贝斯克公司身上。
1995年,他和贝内特·勒博联手买入大量股份,主张分拆食品业务。尽管代理权之争再次落败,他卖掉股票时却落袋逾1.3亿美元利润。1999年他卷土重来,逼得纳贝斯克以剥离烟草部门作为斡旋,自己又套现1.3亿美元。直到2000年,纳贝斯克终于将食品部门以98亿美元卖给菲利普·莫里斯,伊坎在这笔交易中狂揽5.89亿美元。
事后伊坎不断重复一句话:“我与他们战斗,也与他们交朋友——有战争就有和平。”
把这两段史实连起来看,伊坎其实完成了一次决定性的“股东积极主义”进化:从80年代靠垃圾债硬吞实业、拆卖变现的“掠食者”,变成了一个附着在上市公司体表、通过股权持续在内部施压的“寄生者”。
他向华尔街证明,资本根本不需要顶着公众的巨大反感强行买下整家公司,甚至不需要赢下董事会席位,只要攥着一成左右的筹码不断发起代理权袭扰,上市公司管理层为了保住位置,就会主动掏空账面现金派发特别股息、借债回购股票或者分拆核心业务。
这套在逃生途中逼出来的玩法,在随后漫长的低利率周期里演变成了美国上市公司的标准融资模板—利润与新增债务不再优先流向研发和扩产,而是源源不断地流向分红与回购。
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本书前言里,华尔街的建制派与学界精英会对这批人表现出近乎一致的焦虑。
耶鲁大学管理学院高级副院长杰弗里·桑尼菲尔德在书中批评,这些积极主义对冲基金的持仓期限通常只有一到两年,他们迫使企业削减成本、增加债务并提高股票回购数量,却没有对公司的研发与增长因子投入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是一种以牺牲长期成功模式为代价的“短视”。
全球最大资管机构贝莱德的首席执行官劳伦斯·芬克,也在2016年2月发出公开信,抨击这种速战速决的金融操作损害了企业的整体结构,督促市场回归“长期价值的创造”而非沉迷于“回购”。至于“毒丸防御工具的创造者”马丁·利普顿,措辞更是激烈,直言这些积极主义对冲基金“将毁灭而非拯救美国”。
历史的反讽在于,当年正是以利普顿为代表的建制派,用“毒丸”和监管大棒把80年代的掠食者逼进了死胡同,结果活下来的野蛮人摇身一变,以更温和也更难防御的“寄生”姿态,反过来彻底改写了美国公司的财务基因。
3
如果说伊坎在德士古和纳贝斯克身上展示的是财务施压的艺术,那么到了康宝莱之战,正如译者所言,股权市场已经彻底变成了政治角力场。
书中用短短几百字的篇幅,无意间勾勒出了一幅相当露骨的政商联动图景。
彼时,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完成了对康宝莱的调查总结,明确认定其运营模式有四项违反了《联邦贸易委员会法案》第5条,涵盖不公平的营销活动、不实的收入陈述、虚假的零售业绩报告,以及具有“虚假性和误导性”的宣传材料。
康宝莱首席执行官约翰逊看完文件后直接骂了一句粗口,但公司负责企业公关的执行副总裁艾伦·霍夫曼却显得异常淡定,认为这份文件不值得大惊小怪,当前公司的处境甚至比自己入职时好得多。
霍夫曼的底气从何而来?书里看似随意地交代了他的履历:在加入百事可乐和康宝莱之前,他曾做过联邦检察官,并且长期与副总统拜登共事。当监管利剑悬在头顶,把华盛顿核心圈的旧部请进高管层,显然比在财报会上做一百页辩护词管用得多。
另一边的阿克曼,面对FTC这份本该让自己欢呼的调查结论,却连庆祝的时间都没有。就在同一时期,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接连抨击药品定价问题,把阿克曼的另一只核心重仓股威朗公司直接砸到了每股80美元的低点,逼得他在2016年3月1日再次向媒体求助。
而在大选天平的另一端,老狐狸伊坎一边帮康宝莱出谋划策押注民主党在位精英,还点拨约翰逊注意两头下注,不可偏废。他的理由直截了当:“唐纳德·特朗普可能会成为美国下一任总统,他将引入一个更具同情心的监管环境,这可能有利于康宝莱公司。”
一边是康宝莱重金礼聘拜登旧部化解监管危机,一边是希拉里·克林顿恰到好处地连续两次炮轰阿克曼核心持仓,再加上伊坎提前押注特朗普上台后的监管反转——当香橼之流做空者还试图用审计尺子去丈量一家公司的是非时,真正的金融资本已经开始娴熟玩弄华盛顿的权力游戏了。
![]()
《华尔街日报》2016年的一篇相关报道
4
即便是最痛恨积极主义对冲基金的马丁·利普顿,在书的前言里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个年代的对冲基金投资者拥有“摇滚明星一样的地位”,而这种地位与疯狂,“诞生于时代的喧嚣,以及赋予他们机会的平台”。
站在今天回望,康宝莱之战恰恰是华尔街“摇滚明星”时代的最高潮,也确实是它的谢幕礼,除了GameStop之类的散户狂欢,过去十年极少再出现资本大鳄公开市场对决了。
可金钱终究是永不安分的。
经此一役,华尔街最聪明的那批资本算清了一笔账:在电视镜头前大张旗鼓地搞做空、打口水战、和政客抢头条,除了把监管机构和选民的怒火引向自己,并没有多少额外收益。
康宝莱的硝烟散去之后,喧嚣的明星对冲基金逐渐退居二线,私募另类资管的黄金时代随之到来。无论是体量空前的私募股权基金,还是大规模承接银行退场份额的私募信贷巨头,他们俨然是新一代“股东积极主义”乃至于“债主积极主义”、“中介积极主义”的实践者。
但和当年在镜头前互相撕咬的伊坎与阿克曼不同,这批玩家深知要“深藏功与名”。他们不再热衷于在公开股市里买下10%的股份去打代理权消耗战,也不再需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去争取舆论同情,而是通过私有化退市,或者直接以非银债主的身份签下严苛的私募契约,静悄悄地坐进了无数美国企业的董事会,攥紧了企业融资乃至民生产业的命脉。
合上瓦普纳这本酣畅淋漓的《华尔街群狼之战》,最让人感慨的,或许并不是十年前那场群狼撕咬谁胜谁负,而是当年在门口大喊大叫的野蛮人,如今已经学会了在静默中行事。
远离了聚光灯与公共舆论的围观,这股更为隐蔽的另类资本力量,正在对美国经济与社会施加远比当年更深刻的影响。
![]()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