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乡下住过的人,大多见过摇辘轳打水。井浅的时候,一根麻绳就够用。井一深,光那根湿透的绳子就压手,摇到一半胳膊就酸了。老人常念叨一句:打深井,费劲的不是水,是绳。
把这口井换成太平洋,深度从几十米拉到五千多米,最难的还是那根绳。今年11月,一根国产缆绳在夏威夷和墨西哥之间的洋底下,帮中国办成了一件过去没办成过的事。
11月初,中国中冶官网挂出一条消息:"五矿·鲲鹏"号完成我国首次国际海底矿区成规模采集试验。11月16日,《科技日报》披露了背后一套关键装备的细节,第二天香港《南华早报》作了转述,海外媒体这才跟着关注起来。
采的是多金属结核。这些土豆大小、富含矿物的结核散布在水下数千米的海底,里面有镍、钴、铜、锰,还伴生一些稀土。镍和钴是电动车电池离不开的原料,这些年各国都在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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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地点在克拉里昂—克利珀顿断裂带,这是全球多金属结核最集中的一片洋底。2015年,中国五矿从国际海底管理局拿到其中7万多平方公里的勘探合同,这次试采就在自家合同区里进行。
消息在海外传开的那天,太平洋西岸正好有人在谈稀土。11月17日,特朗普在马尼拉四方安全对话领导人会晤期间对记者表示,美国正以"从未有过的规模"生产稀土金属,并计划在十个月内赶上中国产量、满足自身需求。
十个月能不能追上?答案还在那根绳的道理里。关键矿产比的不是谁嗓门大。口号一夜就能喊出来,深海缆绳、冶炼产线这些硬家伙,只能一年一年熬出来。谁肯先下笨功夫,谁手里的牌就硬。
先看美国这本账。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听完这番话,已就特朗普这一说法联系美国内政部,要求其提供更多信息。美国地质调查局今年的资料显示,2025年中国稀土矿产量预计达27万吨,美国约为5.1万吨。
更要紧的是后面的数字。同一份资料里,2025年美国稀土化合物和金属的净进口依赖度约为67%,本土化合物和金属产量约为8900吨,远低于矿山端的5.1万吨。矿是从美国地里挖出来的,可要变成工厂能用的原料,大半还得靠别人。
这就好比自家种了一院子麦子,却没有磨面机,还得拉到别人家去磨。磨坊不是十个月就能盖好、调顺手的。分离提纯要技术,要熟练工人,还得过环保这一关。
美国也想过往海里找出路。2025年4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推动按美国国内法给企业发深海采矿许可。冲在最前面的是美国金属公司,它今年1月提交了合并申请,申请的商业开采区域从约2.5万平方公里扩大到约6.5万平方公里,地点同样在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
进展怎么样?今年4月28日,该公司收到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的通知,申请被认定完全合规。11月3日,这家机构又来信说,预计到2026年12月中旬才会通知最终的认证决定。按公司自己的说明,认证只是审查中的一个中间环节,并不等于批准或签发任何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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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又是另一种情形。今年2月,日本海洋研究开发机构从南鸟岛外海近6000米深的海底抽取稀土泥,三天共回收约50吨,泥里的稀土约有一半以上是钇、钆、镝这类中重稀土,正是日本最缺的。
可下一步还得等。11月20日,日本内阁府项目负责人透露,新一轮试验将于2027年2月2日在南鸟岛外海启动,预计为期50天,并在2028年3月前汇总结果。在此之前,光是采购管道等设备,就花了大约120亿日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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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放在一起看,美国在等许可,日本在等下一次出海,中国已经在国际规则框架里,完成了一轮成规模采集。这个差距不是今年突然冒出来的,翻翻中国这些年的试验记录,路是一段一段往下走的。
2018年,"鲲龙500"海底集矿车共下水11次,最大作业水深514米。2021年,中国从南海1300米深的海底采集了1.2吨结核。到了2026年,作业深度到了五千多米,地点换成了远在东太平洋的国际合同区。
再回到那根绳。科考船往海底放机器人,靠缆绳供电、传数据。传统缆绳用金属护套,越长越重,放到几千米深,就可能被自己的重量拉断。这次用上的"海威"系列全海深光电缆绞车改用非金属护套,缆长13公里,是目前全球唯一一套全海深光电缆绞车系统,全部实现国产化。
账目也清楚:这套系统累计完成水下机器人布放回收作业6次,作业水深达5330米,单次水下最长作业时间达48小时,累计水下总作业时间达197小时。项目首席科学家介绍,这是它首次在6000米级深海采矿工程场景中实现工程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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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项工作很少有人注意。这套设备还顺利完成深海采矿环境探测、海底环境监测阵列回收任务。深海采矿最大的争议在生态,采矿前后海底变成什么样,有了实测记录,以后国际上商量开采规章,中国就能拿出第一手数据。
试验成功离商业开采还有一段路。成本怎么降下来,国际海底管理局的开采规章什么时候定,眼下都没有答案。不过在同一片海、同样的深度,谁的设备已经下去过,谁的数据已经攒在手里,现在看得很清楚。
马尼拉那句"十个月",没说从哪天算起,也没说追的是挖矿还是加工。按前面那组数字,矿山产量要追平得翻五倍多,加工这一环差得更远。
深海采矿和打井是一个理,绳子够不够长、够不够结实,得一次次放下去才知道。这根13公里的缆绳,中国是从514米、1300米一路放下来的,往后还得接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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