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挡风玻璃上,我攥着车钥匙,指头都攥白了。
车外,何玉宝一家五口黑压压堵在车门跟前,他儿媳妇抱着孩子贴后门,他儿子把手搭在车窗沿上,何玉宝拿身子抵着车头。
三个小时前,他递烟陪笑,说就他一个,去趟镇上。
现在他隔着玻璃喊,谢哥,挤挤嘛,都是老街坊。
他媳妇开始抹眼泪,说孩子冻着了。
我没开门。
引擎盖上的雨水一道道往下淌。
可没人知道,真正让我手抖的,不是堵门的五口人,是副驾脚垫底下那张揉皱了的五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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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收车回家,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修,黑咕隆咚的。
我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一楼的防盗门吱呀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脑袋。
“谢哥,才收啊?”
是何玉宝。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夹克,手里夹着根烟,火星子在暗处一明一灭的。
我把车钥匙往兜里塞了塞,嗯了一声。跑了十一个钟头,腰跟断了一样,实在没心思站着唠。
何玉宝跟上来,烟递到我面前。“来一根,解解乏。”我摆摆手说戒了。他也不恼,自己叼上,又给我让路,嘴里没闲着。
“谢哥,你这网约车一天能跑多少?我听说现在不咋挣钱了,平台抽得狠。”
我说凑合吧,够吃够喝。
他嘿嘿一笑,话锋一转:“对了谢哥,明天上午你有空没?我寻思去趟镇上办点事,你看顺路的话捎我一段,油钱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我犹豫了一下。
跑车的人最怕熟人张嘴,收钱不是,不收也不是。
上回隔壁老周借我车拉白菜,回来油箱见底了也没吭声。
我想说平台不让私下捎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何玉宝见我迟疑,立马补了一句:“就我一个,绝对不麻烦你。到了镇上我自己坐班车回来,耽误不了你正事。”
他说着还拍了拍我胳膊,那股热络劲儿,跟亲兄弟似的。
去年他家下水道堵了,我帮着通了俩钟头。
前阵子我梯子不借他,他在楼下跟人念叨了小半年,说老谢这人不够意思。
那话后来传到我耳朵里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点了头。
何玉宝脸上笑开了花,烟往地上一扔踩灭。“那说好了啊,明早七点,楼下等你。油钱我可真给,你别跟我客气。”
他转身下楼,拖鞋啪嗒啪嗒响。我站在楼道里闻到那股散不掉的烟味,又想起他刚才拍我胳膊的手,掌心挺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刷碗。我跟她提了一嘴明早捎何玉宝去镇上。她手里碗没停,头也没回:“他给你钱?”
“说给。”
“给多少?”
“没说。反正就一个人。”
老婆没吱声,把碗摞进碗架里,哐当一声。
那个动静我听得懂。
她一直看不上何玉宝,说他那人太精,占便宜没够。
可楼上楼下的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能把脸撕破了。
睡觉前她又提了一句:“你明天留个心眼,他那人说话没准。”我翻了个身说知道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有点不踏实。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就下楼了,把车从车位倒出来,拿抹布擦了擦挡风玻璃上的露水。
天阴着,天气预报说中午有雨。
六点五十,何玉宝拎着个黑色小手包从单元门出来,少见的准时。
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先递了张五十的票子过来。“拿着,油钱,别嫌少。”
我推了一把,说不用。
他不干,硬往我这边塞,最后撂在脚垫上了,说你要不收我下回可不敢坐了。
我想想五十就五十吧,比欠人情强,也就没再动。
车子一出小区,何玉宝话匣子就开了。
从物业不管事说到菜价涨了,从镇上修路说到他儿子在外头打工挣不着钱。
我嗯嗯啊啊应着,心里盘算着回来还能赶个早高峰。
走了一半路,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脖子往车窗那边偏了偏,声音压低了。
“知道了知道了,到时候再说。”
就这一句,说完就挂了。挂完之后他神色有点不太对,笑得不太自然,主动岔开话题问我这车几个油。我说八九个吧。他哦了一声就没再往下问。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这人打电话神神秘秘的。现在回头琢磨,那会儿他就已经在合计了,只是还没最后拿定主意。
到镇上八点出头,何玉宝说办事得个把钟头,让我在路边等会儿。“你就靠那个超市门口停,我办完了过来找你,中午前肯定回。”
我说行。他下车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拍拍车窗说:“谢哥你放心,就我一个。”
这话他那天说了不下三回。我看着他走进镇卫生院那条巷子,把座椅靠背调低了,眯了一阵。
02
第一个钟头我没着急。刷了会儿手机,又下车活动了一下腰。镇上的早集正热闹,卖菜的吆喝声一阵一阵的。
到九点半,人还没影。我拨了个电话过去,那头挺吵的,何玉宝声音有点急:“马上马上,这边排队呢,再等会儿。”
我没说啥,挂了。
又过了半个多钟头,眼瞅着快十点半了。
我再打,这次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里有女人的说话声,模糊得很,好像在问东西都拿齐了没有。
何玉宝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跟我说快了,就挂断了。
那个女声我心里猜是何美玲。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卫生院里的人,也就没往深里想。
十点四十的时候我坐不住了。
拉开车门下来,脚踩在地上伸了个懒腰。
心里合计着走吧,又怕回头何玉宝在楼道里编排我。
上回梯子那事我记着呢,一栋楼里住着,名声坏了比丢一百块钱还难受。
十一点十分,何玉宝终于从巷子那头冒出来了。
老远就冲我摆手,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我松了口气,伸手去点火。
可他身后还跟着个人,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塑料大包。
何美玲。
她那天穿了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头发拢得挺齐整,手上拎的东西看着不轻。走到车跟前也没跟我打招呼,绕到后面就要掀后备箱。
我把火灭了,下车说嫂子也来了。何玉宝笑着打哈哈,说东西多,她一个人拎不动,正好顺路带回去。
我说你没跟我说嫂子也来啊。他脸上那笑就没掉下来过,说不就多一个人嘛,谢哥你这车七座的,空着也是空着。
这话听着不对劲。我站在车屁股后头,何美玲已经把第一个包塞进去了,挺沉的样子,后备箱矮了一截。我伸手按了一下后备箱盖,没让她继续放。
“玉宝,说好你一个。”
我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硬。
何玉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凑我跟前低声说:“谢哥,给个面子,啊?我媳妇她正好也要回去,省一趟班车钱。都是老街坊,不至于吧。”
正僵着,街角那头又拐过来几个人。
何志强我认识,何玉宝的儿子。
怀里抱着个孩子,裹着个小棉被,只露出一张脸。
他后头跟着个年轻女的,低头看手机,一米六出头的个子,头发披散着,是何志强的媳妇彭秀珍。
再后头,何玉宝的闺女何晓萱,耳朵里塞着耳机,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走两步停一步。
五个人。加上后备箱里那三个包。
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何玉宝看我这表情,抢先开了口:“谢哥,你看都到齐了,挤挤呗,路又不远。”
我说玉宝,你上车时候咋说的?就你一个。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往下掉,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上,嘴角往一边歪,眼睛眯起来,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谢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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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美玲在那头已经抹上眼泪了。她没大声哭,就是拿手背一下一下蹭眼角,嘴里嘟囔着:“孩子还小呢,坐班车颠一个钟头,哪受得了啊……”
她这么一说,彭秀珍怀里那孩子应景地哼唧了两声。彭秀珍赶紧颠了两下胳膊,不说话,拿眼睛瞟我。
我站在驾驶座门边上,手里攥着车钥匙,后槽牙咬得发酸。
要说我这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
人家一哭一诉苦,我就觉得自己跟做了多大亏心事似的。
可那天我没松口。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何玉宝那句话太噎人了。什么叫就多一个人?明明说好的事,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我小气了。
何志强一直没吭声,抱着孩子往副驾门那儿凑了凑。他人不高,肩膀倒是宽,往那一杵,跟堵墙似的。孩子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叔,你拉一趟能咋的。”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眼皮都没抬。
我说这不是拉不拉的问题,是事先说好的事。
何玉宝在那头接了话:“事先说好?谢哥,我是不是给你油钱了?”
我愣了一下。脚垫上那五十块钱我还没动呢。
“五十块钱,坐班车五个人得多少钱?我给你五十,你还想咋的?”
这话逻辑拧得没边了。可他那语气理直气壮,倒像是我占了他便宜。我张了张嘴,一时找不着合适的话驳回去。
何美玲哭声大了点,边哭边跟旁边水果摊的老板娘数落:“你看这人,收了钱不办事,这叫什么人啊。”
水果摊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看看我又看看她,没搭腔,低头摆弄苹果箱子去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门关上,锁了。
隔着玻璃,我看见何玉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快步走到我窗前,啪啪拍了两下。
“谢建军,你下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没下。
手攥着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
心里堵得慌,一股气顶在胸口下不去,又不敢真踩油门走。
车头前面站着何志强,他不知啥时候绕过去的,两手插兜,歪着脑袋看我。
何美玲拽着彭秀珍往后门那边走。彭秀珍抱着孩子往门上一靠,那个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我降了一点车窗缝,冲何玉宝说:“你把东西拿下来,我一个人都不拉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何玉宝一听这话,眼珠子瞪得溜圆。他猛拍了一下车顶,砰的一声,我头顶那块铁皮震得嗡嗡响。
“不拉了?你说不拉就不拉?我们一家老小在这儿站着,你耍我们呢?”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人都招来了。卖煎饼的、修鞋的、拎着菜篮子的,三三两两往这边凑。何美玲适时地放大了哭声,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门不能开。开了今天这一趟,往后他家但凡有个事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这辆车。
何志强的孩子在彭秀珍怀里哭起来了。小孩子的哭声尖细,一声接一声,跟针似的往耳朵里扎。
何玉宝看人围上来了,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他真就把脸彻底变了,跟先前递烟那个老何判若两人。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网约车司机,收了钱不给拉人,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我的手指头攥得生疼。副驾脚垫上那五十块钱,我拿起来,从窗户缝里扔了出去。票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个儿。
何玉宝低头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没捡。
04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半条街堵了。有个推自行车的大爷过不去,铃铛按了好几声,见没人让路,干脆支起车也凑过来看。
何美玲开始跟人诉苦,嗓子拿捏得恰到好处,又凄惨又不刺耳。
“你说说,我家老头子提前给了油钱,说好的事,到了跟前又不认了。孩子才一岁多,这大冷天的……”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顺路的事,挤挤呗。”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出去,一圈脸围着我,有看热闹的,有皱眉头的,也有真觉得我不对的。
那种滋味怎么说呢,跟小时候被老师罚站、全班同学都瞅着你差不多。
你又没错,可你就是张不开嘴。
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挤到前面来,隔着玻璃冲我喊:“小伙子,你就捎上吧,大冷天的,别难为人家了。”
我摇下来一点窗,说大娘,说好一个人的,他们来五口,我拉不了。
老太太撇撇嘴:“怎么拉不了?我看你那后头三排座呢,空着不也是空着。”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何玉宝看这个势头,不催也不闹了,退到一边,掏出烟点上,那意思明摆着:你看着办。
就在这时候,街口修车摊的罗健挤了进来。
罗健五十出头,黑脸膛,手上常年带机油,修车摊摆了七八年。
他跟我算是半熟不熟的老相识,我车有毛病常去他那。
他进来没冲何玉宝去,先到我车窗边,拿指头敲了敲。
“谢哥,咋回事?”
我说你问他们。
罗健扭头看了看何玉宝一家五口,又看了看堵在车头前面的何志强,眉头拧起来了。他走回何玉宝跟前,两只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何叔,要不这样,你挑两个人上谢哥的车,剩下仨我帮你叫个三轮。街口老赵的三轮,到你们小区十块钱。”
何玉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斜了罗健一眼。“有你什么事?”
罗健脾气不算好,但那天还忍着。“我这不是帮你解决问题嘛。你堵着也不是个事儿。”
何玉宝不吭声。何美玲在边上接了茬:“凭啥我们分两拨走?东西交给外人我不放心。”
罗健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那眼神估计不太好看。他叹了口气,退到一边去了。
我懂他的意思,他是想两头摆平,可惜何家压根不买账。我也知道他是好意,可当时那会儿,谁要是过来和稀泥,我都觉得堵得慌。
人群里有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穿件灰白羽绒服,站得靠后。
她小声跟她身边的女伴说了句:“人家事先讲好一个人,这家人来五个,换谁谁不烦啊。”
声音不大,可我听见了。何美玲耳朵更尖,一扭头瞪了过去。那年轻妈妈立马低了头,拿手捂了捂孩子的帽子,不吭声了。
我想回头找找是谁说的,脖子转了一半又停住了。就算知道是谁又能咋样。
何志强在车头前面蹲下来了。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戴了个耳机,不吵不闹,也不看我,就蹲着。
一个男的抱着胳膊往那一杵,不吵不闹,比咋咋唬唬的更难对付。
彭秀珍还抱着孩子靠在后门,孩子哭累了,在怀里抽搭,小脸通红。
何晓萱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马路牙子上,音乐也不听了,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四处瞟,跟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何美玲看时候差不多了,又开始哭。这回哭得比刚才凶,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拍着大腿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一家人回不了家……”
这一下效果立竿见影。
围观的人里,好几个大姨大妈脸上挂不住了,纷纷转头看我。
有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的直接走到我车跟前,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我。
“师傅,你出来说两句呗,人家一老一小在这哭,你心里过得去?”
我心里那团火一下子顶到嗓子眼。我想说你们知道个屁,可嘴笨,越急越说不上来,就憋出来一句:“他们不让我走。”
那男的冷笑了一声,回头冲人群摊了摊手。那意思我看得懂:这人没理了。
我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抠着,汗把钥匙捏得光滑滑的。
车里的暖风还开着,吹在脸上又闷又燥,喉咙干得发痛。
后视镜里,何玉宝站在几步开外,夹着那根烧了半截的烟,眯着眼,像看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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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僵了大概快四十分钟了。
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多,太阳从云缝里露了露脸又缩回去了,风反倒更凉了。
我几次想拧钥匙打火,理智又按住我的手。
车头前面蹲着何志强,后门堵着彭秀珍,这要是一动,蹭着人,那就说不清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平台派的单子,我没接。又震了一下,是老婆发的微信,问我几点回来吃饭。我没回。
这时候罗健从自己摊上拿了把凳子过来,往我副驾窗外一放,坐下了。他手里攥着根没点的烟,也没跟我说话。
就这么坐了有一两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把烟往耳朵上一别,走到何玉宝跟前。这回他说话声不小,半个圈子都能听见。
“何叔,我跟你掰扯掰扯这个理。”
何玉宝斜了他一眼,没吱声。
“你说给油钱了,五十块。五个人坐班车到小区,多少钱?一个人十二,五个人六十,你给五十。这买卖谁亏?”
何玉宝脸色变了变。罗健没停。
“你说顺路。人家是跑这个吃饭的,在这等你三个钟头,你三个钟头能给人家补多少钱?你堵这一下,他今天上午的单全废了。这个钱谁出?”
我坐在车里听着,喉咙那块酸了一下。
何玉宝把烟头一摔:“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家人在这冻着,你不说拉一把,还跟我算账?”
罗健也不退,油乎乎的手往他自个儿摊子那边一指。
“你冻着,怨你自己。你事先说一个人,人来了五个。你把人谢哥当啥了?当他面哭哭啼啼,你闺女在后头站着都替你臊得慌。”
这话戳到肉了。
何晓萱在马路牙子上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把耳机线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走。
何美玲哭声顿了一下,抬头看闺女走了,有点慌,站起来了但没追。
何玉宝脸上挂不住了,指着罗健骂了句脏话。罗健没恼,转头冲围观的人抬了抬下巴。
“都散散吧,这事没啥好看的。人家事先说好一个人,你拉家带口来五个,搁谁谁心里不犯嘀咕?你们堵着人家一个多钟头,耽误人家挣钱,回头还跟人说人家不讲人情。这理拿到哪儿也说不通。”
人群里有人点脑壳。
先前那个拿手机拍的冲锋衣,手机垂下来了,跟旁边人嘀咕了句什么。
那个劝我捎人的老太太,瘪了瘪嘴,退到水果摊那头去了。
何美玲不哭了。
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扯了扯何玉宝的袖子。
何玉宝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来一句:“行,不拉就不拉,有啥了不起的。”
他弯腰把那两个本来塞后备箱的包拽出来,有一个拉链没拉严实,掉出来一包尿不湿。彭秀珍抱着孩子过来,弯腰捡起来,低着头,脸通红。
何志强慢吞吞从车头前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看任何人,走到他妈身边去拎包。
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沿着马路牙子往东走。
何玉宝走了两步扭头喊了句:“往后你车坏了别找我。”
罗健笑了一下:“我修车的我怕你?”
何玉宝嘴张了张,没词儿了,扭头走了。
何美玲跟在后面,走路带风,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何志强抱着孩子,一手拎两个包,闷头往前。
彭秀珍空着手跟在最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的车一眼,那种眼神我也说不清是怨还是臊。
我把钥匙拧下去,发动机响了。罗健回过头,弯腰从我窗户往里看。
“谢哥,走吧,没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谢,出不来声。冲他点了下头,踩油门走了。
开出去大概五百米,靠边停了。
手还在抖。右脚踩刹车的力气都没了,我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闭上眼睛。暖风呼呼地吹,前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路空荡荡的,太阳还是没露脸。
06
缓了有十分钟,我给平台打了个电话报备,客服说那边会记录,让我把现场照片留好。
照片我没拍,那阵子哪顾得上。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会儿,才发动车往回走。
到家已经一点多。
老婆给我留了饭,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嘴。
我说没事,没拉成,吵了一架。
她没再问,把菜热了端过来。
我扒了两口饭,嗓子眼发紧,咽不下去。
下午我没出车,在家躺了一觉。
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净做梦,梦里有人在拍我车顶。
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从窗户看出去,楼底下小广场有三两个老太太在遛弯,跟平常没两样。
晚饭后老婆刷手机,忽然叫我:“老谢,你过来看看。”
我凑过去,本地的一个生活群里,有人传了段视频,一分多钟,不知道谁拿手机拍的。
画面晃晃悠悠的,车喇叭声、小孩哭声、何美玲的嚎啕,全录进去了。
配的标题是“网约车司机收钱拒载一家五口”。
视频是晚上七点发群里的,到九点,群里已经骂翻天了。我往下划了划,手指头越划越快,心一点点往下沉。
“收了钱不办事,这种人开什么网约车。”
“一家老小呢,心也太狠了。”
“投诉他,记车牌,让平台封了他。”
也有人问前因后果,但没人理。大家都忙着骂。
我看了一遍视频,关掉了。那画面里,何美玲坐地上哭,我车窗关得死死的,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我占理。
我说这是断章取义。老婆把手机夺过去又看了一遍,问我:“你收他钱了?”
“五十,我扔回去了。”
“那他咋说你收钱了?”
我答不上来。何玉宝那会儿在人群里喊的“收了钱不给拉人”,被视频录得清清楚楚。我还确实接过那五十,虽说是他自己塞的。
老婆脸沉下来了,把手机撂在茶几上。“我说什么来着。”
我没接话,回屋躺下了。
躺了半宿没合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场面。
何美玲的哭声、何志强蹲车头那股犟劲、何晓萱低头走开的背影、彭秀珍最后回头那一眼。
还有罗健那几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心里憋着股劲儿,说不清是委屈是窝囊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群里的视频传得更广了。连我大姨子都转发了,配了一句“现在这网约车真得注意点”。老婆回她说是老何家不讲理,那头半天没回。
一整个白天,我手机都不敢开群。
可老邻居的圈子就那么大,走在楼下总有人拿眼睛瞟你。
三楼的胖婶碰见我,脸上似笑非笑问了句“老谢听说你跟老何闹起来了”,我说没啥大事。
她哦了一声,一脸“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我合计着要不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在群里说一遍。
可还没等我发,第三天风向就变了。
没什么征兆,也没人去深究,就是群里忽然开始有人替我说好话。
一打听才知道,是小区里那个楼长,姓宋的,先晒出了何玉宝去年借别人车不给人加油的旧账,紧接着那段我车里的录音就传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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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录音不是我直接发的。我是把行车记录仪里头何玉宝上车之后那段导了出来,给他一个人,没配字。
里头何玉宝原话:“就我一个,绝对不麻烦你。到了镇上我自己坐班车回来,耽误不了你正事。”
再加上后头电话里那句“知道了知道了,到时候再说”。
发出去那会儿是晚上九点多。宋世昌是小区里有名的闲不住,谁家的事都爱转发。不到半个钟头,群里就传开了。
有人说:“嚯,这是提前就说好一个人啊。”
“五个人搁谁谁不拉。”
“难怪呢,老何这人就这样,上回借我三轮车也是,说好了上午还,到天黑才给送回来。”
风向一变,头两天骂我的人,有的往回找补,说“其实要是我我也不拉”。
有人贴了个“吃瓜”的表情。
还有个之前最凶的,说“这视频掐头去尾的,误导人”。
我想说你们前头也没少骂我,手指头在输入框上搁了会儿,又删了。
没意思。
何玉宝在群里没露过面。但据人说,那两天他家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连窗户都不怎么开。
平台客服给我回了个电话,问了点情况,说可以提交申诉。我说算了,不追究了。那头愣了一下,确认了两遍,挂了。
其实也不是不想追究。
就是一琢磨,这事闹到平台封人家账号也没啥意思。
何玉宝这人再浑,街坊住着,他老婆见天还得出门买菜,他孙女还在楼下玩,弄太绝了,往后这楼里住得都别扭。
可要说我多大度,那也是扯。心里那口气还在,只不过换了种堵法。
晚上老婆刷完群,问我:“是你发的录音?”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就一句:“你呀。”
就这俩字。我懂她意思,她是说“你总算没窝囊死”,还是“你这人办起事来也不讲情面”。说不清。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扔垃圾,碰见何玉宝。
他在楼道口抽烟,看见我,脸往一边偏了偏,掏手机看,假装没看见。
我拎着垃圾袋从他跟前走过去,也没吭声。
垃圾桶盖子一掀一扣,声音在楼道里闷闷地回响。
那天我没跑车。在家坐着,泡了壶茶,把顺风车的功能关了,只留快车。平台上勾选了两遍才确认。
老婆从卧室出来看见了,问:“不跑顺风车了?”
“不跑了。”
“以后人家再求你捎呢?”
我想了想说:“不捎了。”
08
隔了几天,日子慢慢回了正轨。
我照常出车收车,楼上楼下照常上上下下。
何玉宝家也照常过日子,他家阳台晾的衣裳,傍晚收回去,第二天又晾出来。
就是两家人再没说过话。
以前在楼道里碰见,何玉宝总得贫两句,问问生意咋样。
现在迎面过来,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看,跟不认识似的。
刚开始那几天,还挺不习惯,心里有个疙瘩顶着。
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反正这楼里住了十几年,跟好多户人家也就点头之交,差不了太多。
倒是何志强,有回推着电动车从楼道里出来,我正好开车回来,车位跟他挨着。
他在那挪车,我停在路边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要说话,结果他把车头一拧,绕了个大圈推出去的,宁可走远路也不从我车旁边过。
彭秀珍我碰见过两次。
一次在楼下小超市,她抱着孩子买酱油,看见我进来,货架那头磨蹭了一会儿,结账的时候人在排队那头。
另一次在单元门口,她正往外推婴儿车,我往里进,她把车往回拉了一步让我先过。
我俩谁也没看谁。
何晓萱那孩子,以前见了我老远就喊谢叔,现在低着头绕着走。
有一回她放学回来,书包带子断了,拿手拎着,我正好撞见,想搭把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快步走了。
罗健那儿我去了一趟,换了根雨刮器,他说啥不要钱,我硬塞了三十。以前去他那儿修车,人家该多少给多少。这回不一样了,算谢礼。
蹲在他摊旁边抽烟,他说了那句我到现在都记着的话。
“谢哥,你那天要开了门,往后他家狗病了都得找你送医院。你那车门一开,你就不是拉客的,你是他家轿夫。”
我抽了口烟没吭声。太阳快落山了,马路上铺了一层黄灿灿的光,来修车的人把车靠在一边,排队等着。
罗健又说:“不过你也别觉得多大事。远了亲,近了臭,街坊就这样,过阵子就好了。他家那老太太过俩月准得先跟你搭话,看着吧。”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铁盒子里,说:“搭不搭话的吧,反正顺风车我是不跑了。”
罗健嘿嘿笑了一声,转身给人家补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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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真正让我把这事搁下的,倒不是罗健那番话。
是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在家泡脚,老婆拿手机给我看。
群里有人转了个帖子,是本地一个公众号写的,讲的也是网约车的事,不过跟我这个不是一码事,是拉人拉出矛盾的另一个。
底下的评论乱七八糟的,有人骂司机,有人骂乘客,有人谁都不骂,就讲自己的经历。
有个人说,他以前也捎过邻居,收了十块钱油钱,后来那邻居隔三差五就打发孩子来蹭车,他不想拉又不好意思说,连着一两年,弄得自己跟义务司机似的。
最后他搬家了。
底下有人回他:这咋不早说呢。
那人回:这种事咋说啊。说了就是你不近人情。
我盯着那句“咋说啊”,看了好一阵。
脚盆里的水凉了,老婆说再添点热的,我没让。我把手机还给她,拿擦脚布擦干脚。
“老谢,想啥呢?”
“没想啥。明天有雨,不出车了。”
第二天真下了雨,不大不小的,从早上起来就下,到了下午才停。
我在家收拾了一天阳台,把堆了好几年的纸箱子捆了,叫收废品的老郑来拉走。
阳台一下子空出一大片,老婆回来看见还挺高兴,说早该收拾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一盒子旧物件,乱七八糟的都有。
里头有张照片,是七八年前,小区里搞百家宴,一溜桌子在老槐树底下排开,每家端俩菜。
照片角上有何玉宝,举着个酒杯,笑得露出后槽牙。
旁边他老婆端着盘子,何志强还在上学,瘦得跟竹竿似的,何晓萱那会儿还没换牙。
我在阳台蹲了一会儿,把照片塞回盒子里,搁在杂物架最上层。
10
后来有一回,快入冬了,我晚上收车回来,看见何玉宝在楼下垃圾桶旁边转悠,手里拎着两个纸箱子,正往回收箱那塞。他那腰不太好,弯腰费劲。
我把车停好,故意慢了半拍,下车的时候他还没弄完。
他抬头看见我,脸上有点讪。
我走过去,没说话,弯腰帮他把纸箱子塞进回收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那儿,两手空着,也不知道往哪搁。嘴唇动了动。
“那个……谢哥。”
我没应声,也没走。
“那天的事……”
他话到一半停了。路灯下头他脸上那些褶子都显出来了,背也有点弯。我忽然发现他比我刚认识的时候老了不少。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问他。
“好了好了。”他忙不迭地点头,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
我转身走了。走到单元门口,他在后头补了句:“那个,谢哥,你那车要是打不着火,跟我说,我认识镇上修车的。”
我没回头,伸手给他摆了摆,上楼了。
后来还是各过各的。
楼道里碰见点个头,有时点有时不点。
何美玲有回在早市上碰见我老婆,主动往边上让了让,也没说话,让的那个动作倒是很明显。
顺风车我一直没再开。
有回一个老熟客问能不能捎他一段,说给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下单叫了个快车。
他脸上不太好意思,我解释说平台有规定。
其实平台没那规定,是我自个儿定的。
车还是那辆车。钥匙还是那串钥匙,每天揣在兜里。有时候发动车子前,会习惯性地往后座瞟一眼,好像后头还坐着人似的。
其实后排空了好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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