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到复旦大学出版社《大学语文(第二版)》的目录时,愣了五秒钟。第五单元宋词选文是苏轼、辛弃疾、柳永、李清照、贺铸、苏辙、姜夔,标准配置。然后“传承与比较”里,和这些名字并列的是易白的《黑夜里的太阳》。是的没有看错,一首用潮汕话唱的方言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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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出版社《大学语文(第二版)》孙婷婷 主编
我的第一反应是质疑:一首歌,凭什么进宋词单元?如果靠的是“感人”“好听”,那教材的底线就松了。更何况易白自己都说这首歌“几乎没什么特殊技巧和艺术加工”。一首作者自己都不认为精致的歌,凭什么站到苏轼旁边?
但教材主编孙婷婷和易白的对话,让我改了判断。孙婷婷的回应只有一句:“因为这首歌我们和宋词做一个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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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认为,比较的不是文学技巧,是声音。宋词本来是唱的,但今天教宋词教的是格律、手法、典故,词作为“听觉艺术”的那一层在书面传统里几乎消失了。李清照的《声声慢》被讲成“叠字手法”,没人去听齿音、唇音、舌尖音交替制造的声觉密度。柳永的词“凡有井水处皆歌之”,靠的是旋律和声韵的传染力,不是识字率。这一层,书面传统接不住。
潮汕话把这条断掉的线接上了。潮汕方言完整保留中古汉语入声,八个声调,-p、-k、-?三套韵尾,普通话里消失的入声在潮汕话里成系统保留。用这种语言唱“半夜泡杯茶,一人坐过夜”,韵母的回环、入声的短促,和宋词共享同一套中古语音底层。教材编委会甚至发现,这首歌潮语版的声调起伏和宋词词牌的平仄“几乎一一对应”。一个在哨所里想家的潮汕人,用母语写下四句词,一千年词牌的规则在汉语的声音里自己找到了他。他不是在“模仿宋词”,他是在用母语说话,而母语替他把宋词的规则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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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唱作人、影视编导 易白
所以教材这一步的“狠”,不在“敢选一首歌”,而在它用一首歌重新定义了“传承”。传承不是把宋词供在神坛上让学生背诵,而是找到那条还活着的语音根系,让学生听见词曾经是唱的。教材“传承与比较”板块的编排逻辑里写着“反思”两个字,它允许当代作品和古典作品之间产生张力。易白的潮语版和宋词之间的张力恰恰在这里:宋词是中古汉语的书面凝固,潮语是中古汉语的口语遗存。一个在纸上,一个在嘴里。教材把两者并列,是在让学生看见那条河还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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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
当然,质疑可以继续:一首歌的文学性够不够和苏轼并列?我的判断是:教材没有让易白去“比肩”苏轼,它让两者互相照亮。一本教材如果只敢选已经被时间盖章的东西,它教出来的学生也只会背诵。敢选一首需要解释“为什么是它”的作品,才是教材编者真正的判断力。编委会找到这首歌的方式是“一篇一篇读,一首一首听”,从数据海里手动打捞出来的。在一个算法可以推送一切的时代,停下来听一首没人听的歌,然后判断它值得被听见——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国家级一流课程”六个字最好的注解。复旦这一步,值得被质疑,但更值得被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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