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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嬷北伐”,何以感动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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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观察者网 林铃锦】

2026年五一档,一部以潮汕方言为主、素人出演的小成本影片《给阿嬷的情书》开局排片寥寥,行业预判并不乐观,最终却一路走高。成本仅1400万元的它拿下20亿票房,豆瓣评分站上9分。除潮汕本土之外,大量听不懂潮汕话、不熟悉当地习俗的外地观众也为之动容、贡献票房,网友将这场罕见破圈称作“阿嬷北伐”。

侨批、粿品、英歌舞、拜月娘、出花园,这些原本在潮汕社群内部熟稔的风物习俗,借着银幕走到全国观众面前。很多原本和这片闽粤之交的土地没有太深牵绊的人,却似乎也能感同身受。


潮州镇海楼 潮州电视台

6 月,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潮州人李梓新的非虚构作品《出潮入海》。作者十九岁离开家乡,辗转在北京、上海、伦敦多地生活,写下身为潮州游子的生命体验。近日,这本书获得第五届深圳(盐田)海洋图书奖“年度关注奖”,被评论界视作近年地方书写里一个独特样本:它未定义“潮汕是什么”,只记录下“一个潮汕游子怎样记得潮汕”,这份私人的记忆,同样向外触达,引发广泛共鸣。

一部电影,一本书,几乎同期展现在大众面前,指向同一个命题:潮汕地处“省尾国角”,山围三面、重洋在前,方言难懂、风俗独特,地方性极强,这片旧日对外通路有限的土地,凭什么越过方言与地域的阻隔,让全国观众和读者愿意静下心来,倾听陌生土地上似乎熟悉的家长里短?按传播的一般逻辑,地方特质本来容易把受众圈在本地,可这次,独特的潮风并未构成理解的壁垒,反倒依托共通的情感顺畅地传递,其中的缘由仍待厘清。

带着这个疑问,观察者网近期与李梓新对谈,从潮汕风物聊起,最终落到一个更普遍的问题上:潮汕跨越地域,打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究竟是什么?

神明、工夫茶、侨批:潮汕如何以物传情

《出潮入海》开篇展示了两样潮州日常:拜神和工夫茶。

李梓新的选取标准很明确:“我需要把读者带到潮汕最典型的生活场景里,那肯定选择场景里比较高频出现的。我们的很多生活,就是在那样的场景和仪式中展开的。”

选择它们,并非因为二者适合当作亮眼的地域标签,而是二者扎根日常、反复重现。他表示,自己无意专门介绍性地列举这些风土人情,这些习惯本身嵌入潮汕生活深处,对此地的人来说几乎无可割舍。

拜神是读懂潮汕族群气质的入口。李梓新写道,主持祭仪的母亲是家里连接现世、凡俗与祖先、神明的传话人。潮汕人的信奉深浅不一,更多是将其视作一处精神港湾。人总会感知自身的脆弱,想要向更宏大的存在倾诉、安放心事。外人未必认得各路老爷(潮汕对神明的称呼),却能看到年节祭祀时洁净丰盛的供品,读懂反复默念“一切安好”的朴素祈愿。

初一、十五供桌上的祭品,先奉神明,最后再由家人分食。香火与食物,是这套仪式独有的语言。童年的记忆中,他记得常常悄悄搜寻供品里剩下的零食,数着日子期盼下一次祭拜。


《出潮入海》插图页

春节游神把这里人神相杂的氛围推到顶峰。青龙庙会、双忠祠、各村游神,祭品、烟火、巡游汇成一场年度祈愿。他也坦言,仪式要耗费不少心力,很难被没有这份文化共情的人理解。

关于饮食中的工夫茶,他将其与更为“都市”的饮品咖啡对比:“咖啡多是独饮,工夫茶是每家每户每天都要喝的东西,一喝就得有两三个人相伴。一套茶具常备三个杯子。年少时,很多关于父母、家事的了解,都是在冲、饮工夫茶的时候。来客上门,也都是新泡工夫茶招待。它设置了很多对话和观察生活的场景。”

喝茶、拜神、祭祖、制粿,别处的人未必有一模一样的做法,却常常能找到相通的生命经验。

“神性和食物,是潮汕两种最特别的语言。”

潮州话有理解门槛,但这两种“语言”并未加密。这些地方特色最鲜明的物事与场景,往往也最容易将外人接引进来,勾起自身经历过的类似回忆。越是扎实具体,越容易抵达普遍的人心,一个足够真诚的细节,总能在陌生人心里找到共振的频率。

由具体风物引向共通情感的逻辑,同样见于《给阿嬷的情书》,影片将乡情寄托于侨批。

侨批是潮汕、闽南特有的“银信合一”家书,由下南洋华侨托水客捎寄,钱款与短笺一并送抵故土故人。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世界记忆名录》,学者饶宗颐称其可与典籍文献互证。

它的形式独属南国海滨,承载的情感却无远弗届:交通阻隔的年代,托人寄钱捎信、静候回音,是许多中国家庭共有的经历。书写侨批,本身就是一次转译,把远走南洋者与留守故土之人相互的绵长思念,凝作纸上文字与随附钱款,情绪在落笔与收取之时遥寄并领会。


《给阿嬷的情书》中,侨批联系了海内外的亲情。

情,是亲属间的寻常惦念,盼一封来信、撑一个家庭;理,是为了生计远走的难言苦衷。寄寓真情的物件引观众走入旧事,聚散悲欢的命运让人唏嘘、难以抽离。

电影正是把这份共通的情感安放于潮汕与南洋两地之间。南枝与叶淑柔,一个远在番畔,一个留守唐山,数十年凭侨批与汇款传递情义、信守约定。

影片结尾,二人得以相见,却因病“阻隔”无法用言语沟通,仍是以物传情:漂洋过海的橄榄与咸猪肉,让多年跨洋的记忆重现。

这或许就是读懂潮汕叙事的第一把钥匙:风物不只是点缀,它们就是生活本身。

动人,基于真实。

蓝鸿春拍摄《给阿嬷的情书》,剧本取材于一百二十多位八十岁以上潮汕老人的口述。

李梓新写《出潮入海》,同样以真挚为先,主动避开当下热门的流量符号,只落笔于自己熟知的部分。

近年潮汕文化在网络走红,英歌舞、嵌瓷、特色美食都很吸引目光,但这本书里几乎没有英歌舞。他坦白表示,自家本就没有跳英歌舞的传统,勉强写入反而违和。他在伦敦也曾到访、采访外出展演的英歌队,手里握着相关素材,最终还是舍弃,担心刻意堆砌热门符号,会滑向地方宣传的套路,打碎他想要铺陈的私人化叙事肌理。

而他所熟稔的,是另一种伴随几代家人的事物——抽纱。

镂布留痕:一门逝去手艺的出潮与入海

抽纱,是依纹样择取底布,抽去部分经纬纱线,再将余下丝线编缀锁合、形成透空纹样的技艺。

这项工艺本身,是旧日潮汕的缩影,也牵引李梓新写下《出潮入海》。如今,潮汕残留的图景与作者的家族记忆,恰似抽纱一般:那些亲历之时饱满细密的种种细节,原是一块完整底布,经岁月日渐抽离,大量细碎日常的经验慢慢隐去,留存下来的痕迹彼此勾连,最终构成尚能辨认的鲜活模样。

19世纪,西方抽通刺绣工艺传入潮汕,与本土潮绣相融,至民国时期便扬名海外。依托汕头开埠带来的外贸通道,再加上绣工细腻精巧的手艺,抽纱产业迅速铺开。1936年,汕头口岸抽纱出口额占到全国半数;建国之后,它依旧是重要的出口创汇品类。上世纪80年代从业者峰值逾百万,1980年出口额突破1亿美元,大批绣品走入欧美普通家庭。


抽纱工艺主要步骤是将丝线抽去,形成镂空图案。图为抽纱服装局部。南方日报

抽纱丝丝缕缕,同样织入李梓新一家的生活脉络。他的曾祖父经营抽纱贸易,父亲在抽纱公司车间做工,他自小就读于企业配套的幼儿园,一家人栖身在职工宿舍。在他的记忆里,八十年代许多亲友都会在空余时间做抽纱,这是当地十分常见的营生。

九十年代,国企改制、海外订单流失、电脑机绣带来的冲击接踵而至,往日繁盛戛然而止。抽纱自诞生起便以外销为主,本土市场空间有限,生产仰仗环环相扣的分工协作,匠人四散之后,完整的产业体系便难以复原。与抽纱并行,潮绣色调热烈喜庆,可以转向游神仪仗、礼服等本土场景继续存续;风格素雅的抽纱,却很难在单薄的本土需求里立足。李梓新形容,整个产业如同恐龙一般骤然消失。

更添遗憾,许多抽纱相关的往事细节已经散佚,民间缺少完整档案,李梓新曾祖父与外商洽谈的往事便无从查证,只能借着文字与想象,重构先辈的身影。

也是在这番追索的过程里,他慢慢明白:抽纱本不是原生的本土工艺,它曾作为潮汕连通外部世界的媒介。

若说拜神、工夫茶多面展现了潮汕独特的民风人情,抽纱则揭示:地处“省尾国角”的潮汕不封闭,尤其自近代以来留存着鲜明的世界性印记。美国学者麦考利在《遥远的海岸》中谈及,潮汕人依托宗族、同乡与商业纽带,织就连通东南亚、香港、上海等地的跨区域网络。本土工艺、口岸开埠、愿意以针线补贴家用的妇女、奔走拓市的潮人,诸多条件交汇,才孕育出抽纱产业。

潮汕自身的面貌,也是在一次次外来力量的碰撞、交织之中慢慢成型,本土的经线,不断编织又偶尔抽离来自世界的纬线。潮汕与海外的交往,一如素布上的经纬,经过抽空、重组,一再交错编织。

“潮汕自古是内陆与海洋叙事的交会点,通往东南亚的民间航路绵延数百年。可从我记事起,这条向外的海路已经沉寂。”一个为世界编织的产业,最终收束在库房的花稿、样品与纸页之间。

如今老绣工日渐凋零,产业主体已然停摆,只余下少量库存。

《给阿嬷的情书》里,南枝的几件衣服就带有抽纱元素,电影走红之后,不少人循着线索前去寻访购买。

“现在慢慢有一些人,开始抓取它的元素再创作。”李梓新介绍,有一名人大校友来自揭阳,奶奶曾是绣工。这位姑娘把抽纱转化为当代艺术作品,曾在北京798展出。

2014年,潮汕抽纱列入国家级非遗。创作者们逐渐从中提取元素,融入影视与当代艺术,开启新的转译。

乡音改未?方言的代际消散与异地留存

方言,大概是潮汕地方性最难以移易的部分。潮州话留存不少古汉语语序与词汇,闹热、人客、眠床、鼎、姿娘、风台,这些语言活化石的背后,贯穿着一整套代代相承的认知旧习。

时移世易,倘若方言持续消散,潮汕浓烈的地方感会不会随之淡去?

在潮汕本土,李梓新并不悲观:潮汕话在本乡本土的传承尚可,文化本身自有吸引力。现在新媒体上解读潮汕话字词源流的内容,也比往年多。

故土之外,下一代没有长期生活在潮汕,即便父母是潮汕人,日常缺少语言环境,学习的动力的确很难维系。

他表示,自己儿子粤语说得流利,却不会潮汕话。粤语依托影视、歌曲形成成熟的传播生态,而潮汕文化只能算作中等规模,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缺少持续向外供给的文化载体。

但一段段异乡见闻,又松动了这份判断。

他在法国遇见不少海外潮人社群,众人依旧能流利讲潮汕话。他也曾在泰国见到古朴的潮式庙宇与市集,在马来西亚槟城造访潮州家庙,发现新加坡南华潮剧社仍坚持演出。


《出潮入海》插图页

这些见闻恰好暗合“三个潮汕”的提法:潮汕本土、国内他乡、海外潮人,各成脉络,海内与海外还各有一个分身。

方言随着代际慢慢稀释,反倒在海外的会馆、家庙之中保存得更完整,这本身就是属于潮汕的一种奇异之处。

这份乡音的焦虑,不是潮汕独有的。

李梓新描述:“一个拥有方言的中国人,就像贴身穿了一件睡衣……当这件睡衣在外衣下面露出来的时候,又觉得窘,好像它是不该示人的私人物件。”

很多从乡土走入城市的中国人,身上都有这样一件贴身的睡衣:在家乡是日常,到异乡是身份标识,在某些场合又让人局促不安。地方感不会彻底消失,只是不再随口说出,变成一种需要主动认领的记忆。

有意思的是,就在方言不断式微的当下,全方言对白的《给阿嬷的情书》中,方言不是理解的阻碍,字幕消解了阅读门槛,带来的是独一份的质感。

普通话是向外的外衣,说给广阔世界听;方言是贴身的睡衣,留给至亲。当银幕上的人用这套私语寄出一句“展信佳”,观众尽管听到陌生的异地乡音,却也亲耳听闻属于每个家庭、内敛又私密的亲近。

李梓新说,不妨把潮汕话,看作孩子们暂寄在他这里的一件行李。等到某天他们读懂其中分量,自然会回来认领。

故乡的意义,越远越分明

潮州见载于史籍,总绕不开唐人韩愈。公元819年,他贬守此地,自己也是“迁客”,但一心为岭南小城驱鳄兴农、启导教化,在任不过八月,却留下韩江、韩山的名号。

更早以前,这里接纳一波波南迁的中原移民;及至近代,地处省尾国角,山海相限,生存空间逼仄,潮人只好向海求生,下南洋的迁徙绵延数代。如今全球潮籍侨民及后裔约一千五百万,散布六十多国。

李梓新说,他这一代人面对的海,和先辈认知里的海已然不同,旧时过番是别无选择的凶险远行,如今年轻人向外,多是留学、经商的自主选择,和别处年轻人趋同。

迁徙是全书主线,也是李梓新离乡多年切身的感受。十九岁离开故土,潮汕记忆随潮汐起落,在北京、伦敦生活,常常长久触碰不到相关人事,又会在某个瞬间被细碎线索勾起乡愁。

故乡的意义,是层层叠加起来的。神明如此——关羽从武将拜成财神,祭祀越久,叠加的意义越多;思乡也如此——离得越远、年头越久,思念越深,想象越多。空间上的远和时间上的久,在人的记忆中共享同一种机制。

李梓新的文字遵循这套逻辑。他的叙事往复穿插,曾祖父的抽纱、童年旧事、海外见闻彼此交织。这种叙事方式也许暗藏在潮汕的祭祀习惯里:拜神本来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把生活的琐事一件件讲给神听。

久居在外,也重塑了他看待故乡的标尺:放在全国城市层级里,潮州是偏远小城;置于文学视野,大小并不重要。李梓新提到,莫言写高密、乔伊斯写都柏林,小城不必宏大,一样拥有值得书写的灵魂。文学面前本无一线、二线城市之分,一方土地能否被记下,关键在于有没有愿意读懂、落笔记录的人。

回到本文开头的疑问,一个地方性如此鲜明的小城,何以打动全国?


普宁英歌 普宁发布

潮汕的独特性引人好奇,共通性让人停留。侨批、抽纱、潮语、拜老爷、下南洋都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风物,而远行的无奈、留守的期盼、行业的消逝、乡音的难改、离乡的回望,是所有人共通的情感。

潮汕题材的作品真正打动的受众,不止本土、他乡、海外三支潮人,还有所有曾经离开家乡的人。过去数十年,中国经历规模浩大的人口流动,无数奔赴身处异乡的异客,某种意义上都是“出潮人”。

别处的离别多已简化,潮汕无法独占离愁,好在它还完整保存了一整套有关别离与思念的风物与仪式。

值得追问的是,中国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地方?还有多少方言、口述故事、沉默的记忆,正在悄然消散。

出潮入海,并非单向出走,潮汐往复,才是真实的轨迹。向外远行,记忆中的故乡与故事也被带到别处,同时历经异乡的悲欢;时常回望,也更深懂得故土与故人,总被长久惦念。

李梓新写道:海水需要回潮,才能积蓄往海洋更深处推进的动力。这句话写给潮汕,也写给无数相似的小城。

潮水向外走得多远,就有多长的归途,留待归来后,与守望在乡的亲友,细数一路的苦乐。


《出潮入海》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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