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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人物|黄佟佟:张欣,“失语”的时代,我们做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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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人人都能表达、人人都有观点的时代,为什么我们反而越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写了几十年小说、亲眼见证中国都市生活巨变的女作家,又如何面对这种“失语”?这也许是理解张欣和她的新作《草色峥嵘》的一个入口。


本文刊于2026年11月22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在中国当代文坛,张欣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她15岁当兵,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潮中成名,写了几十年都市小说,九十年代至今都是制片人扛着现金守在门口的文学名角。

更令人折服的是她绵长的创作力,在五零后纷纷歇笔之际,她在2024年推出了关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如风似璧》,被学者陈思和先生称之为继《三家巷》之后,文学广州的地标式丰碑。今年九月,《花城》登载了她的长篇新作《草色峥嵘》,编辑杜小烨给出的评价是:比《如风似璧》还好。

从前她爱写特立独行、冰雪聪明的都会女子,写粤地风情,写改革开放初期的欲望与野心,写男女情爱、权力与金钱,写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掌握自己命运的大女人,但到了《草色峥嵘》,小说中的三个女主角,几乎都近乎于“失败者”,有人失去了爱情,有人失去了家庭的庇护,有人为了保住自己的生活,不得不进入一场真相与谎言纠缠不清的较量。

在“大女主”盛行的年代里,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人?她说:“因为我关注的还是人的困境,人在困境里的那种挣扎。”

从前,时代是一条大河,把每个人都裹挟其中,人的困境如此相似;而今天,人的困境变得如此不同,网络时代造成了全方位的复杂、混乱与矛盾,让从前所有的规则与经验全体失效,她把这种线下集体的沉默称为“失语”。

一

用现在的说法,张欣是个绝对的高能量人士。

别人写长篇写掉半条命,她日子过得举重若轻,每周都有固定的太极和健身时间,不时和朋友们饭聚,参加各种读书活动,还要照顾年过九旬的老父亲,有好的电影和戏剧,她也必然要去看,称之为“业务学习”。一个下午看三部电影,再加一个采访,她脸上也毫无疲意,比她年轻20岁的人也未必有她的体力和判断力。

外人只觉得她有范儿,高不可攀,细白的皮肤,脸上常常架着一副有色墨镜,看不出年龄,也拽得很,但熟了,你就知道她有多么幽默和好玩,有时候“金句”多得你恨不得拿出个录音机录下,“张老师,说慢一点说慢一点”。她永远剪着齐耳短发、走路英姿飒爽,细心一点,能在她的芭蕾平底鞋后面找到一只粉色的小蝴蝶,那是她对于世界永远存在的那点浪漫的小心思,“我要死死地拽住青春的尾巴”。

“好的小说家都是生活家。”这是她的口头禅,所以她对一切吃喝玩乐的事情都很有兴趣:看张爱玲的《太太万岁》,她留心的是20世纪40年代上海女人旗袍还有中产阶级漂亮的室内软装;哪里有好吃的小馆子,她总是第一时间带着她的公众号小团队去尝鲜。人人奇怪她的新小说是在什么时候写的,毕竟她刚刚花了五年时间完成那部巨作《如风似璧》。那是一部需要大量历史资料支撑的作品,写自己并不熟悉的时代,人物的一举一动都要反复推敲,查证是否合理。


《如风似璧》,张欣 著

她说,写完《如风似璧》以后,她就立刻开始写这一个,因为想写个现代题材,“透透气”。

她总是会同时想好几个故事,哪个成熟了写哪个,但“我不想写一个大女主,一个女人历经重重困难,最后成为饺子皇后,做成老干妈,或者变成董明珠,这样的故事当然可以写,但我已经不感兴趣了”。

她想写的,是那些普通人,“他们在生活中遇到的挣扎,还有韧性”。她更关心的是,当一个女人无法成功、无法得到爱情,甚至无法得到公平对待的时候,她的生活里还剩下什么?

二

《草色峥嵘》最初并不叫这个名字,张欣原来想叫它《逆鳞》。

逆鳞,是人身上最不能被触碰的地方。

这个名字很符合小说里那些女人的性格,她们看上去普通,甚至有些卑微,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点不能让步的东西,这些东西,构成了这些女孩的特性。

新小说里的女主角叫阿捉,一个普通的广州女孩,剃一个男仔头,后脖颈全是青茬,素着一张干净的脸,骑着一辆小牛电动车,牛仔裤屁股兜里露出半截手机壳,是一把硅胶菜刀——带刀的阿捉。

“我写阿捉是写一种精神,其实她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是的,在这本书里,阿捉善良、努力和坚韧,但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哥哥也很不靠谱,按照今天流行的女性叙事,这样一个女人应该迅速远离原生家庭,然后开启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张欣偏偏不这样写。

她说,虽然阿捉的父亲不爱她,“我爸不爱我,但我爱我爸呀”。她知道自己没有得到公平的对待,但她不愿意因此放弃自己爱人的能力。“写东西不要顺拐,你不能写一个女主角,父亲重男轻女,就恨他,这就不好看。”在张欣的小说里,人并不都拥有一套逻辑严密的价值观。一个人可以清醒,同时又软弱;可以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却仍然舍不得某个人;可以在生活中不断退让,却在某件别人看来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坚决不肯低头。

最后阿捉放弃了金龟婿,放弃了她唾手可得的安定生活,把爱人拱手让出;只是要她保持沉默,她就是不行,因为她无法不真实地面对生活,这就是自尊。


作家张欣

“麦家说过一句很好的话:要过没人兜底的生活。一个女人没有得到爱情,没有得到家庭的庇护,也没有在社会竞争中取得胜利,就一定意味着她的人生失败了吗?我不这样认为,我笔下的女主角是‘我虽然很惨,但是我还是保留住我那个精神’。”张欣把这种精神称为“草根精神”,它不是成功学,不是逆袭的励志故事,是“在水泥地上发芽”,这是小说发表时的编者按。她们没有站在肥沃的土地上,没有获得命运特别的照顾,她们只是尽力活着,而张欣想写的,正是这种不被成功定义的生命力。

三

如果说阿捉代表的是张欣对普通人精神力量的理解,那么小说中的另外一些女人,则代表了更复杂的现实,比如蓝茵的妈妈钱厅对权力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

“文学不能因为一个人犯了错误,就取消他作为一个人的复杂性。”通常的小说写一个贪官,读者几乎不用往下看,就能猜到他会有很多情妇、很多钱,甚至家里藏着一堵现金墙,而张欣想写的是:一个犯了错误的人,为什么会作出那样的选择?他的欲望、恐惧是什么?通常的女性小说里,女人最渴望被爱,但其实女人也可以渴望权力,“我觉得女人和男人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女人也可以爱权力,因为权力能够带来一种非常直接的满足:你说一句话,第二天就有很多人去执行,这是一种普通人很难体会到的力量。我想写出这种作为人的复杂性,而不是塑造一个等待被揭穿的反面人物”。

“我最后甚至写了一个没有真相的案件,因为生活里头就是有这么多模棱两可的事情。现实有时复杂到难以用传统的因果关系解释,一个人可能确实犯了错误,但他也可能有自己的苦衷;一个人可能在保护家庭,同时又伤害了别人;一句话可以是真话,也可能经过精心组织,成为掩盖真相的工具。在一个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语言本身已经拥有了改变事实面貌的力量。”


作家张欣

“我们以为自己知道真相,但我们真的知道吗?当真相本身变得难以辨认,一个人究竟应该依据什么作出判断?一件事情刚刚发生,舆论已经迅速分成几派。有人愤怒,有人同情,有人要求惩罚,有人要求道歉。过不了多久,新的信息出现,事情又发生反转。昨天义愤填膺的人,今天可能发现自己判断错了。但新的判断就一定正确吗?有时候,在这种情况下,沉默有时反而比表达更诚实。”

“‘失语’是因为现实越来越复杂,也因为信息太多。”张欣对于现实有着天生的敏锐,“互联网是一夜看尽长安花。当一个人还没有出发,就已经知道路上所有可能的危险,他还愿意上路吗?过去,一个人要经过恋爱、结婚、工作、受挫,才慢慢懂得生活的艰难。今天,年轻人还没有开始经历,网上已经有人把所有结果告诉了他。恋爱会受伤,婚姻会消耗,工作会被剥削,生育会增加负担……每一种生活选择,都有人提前告诉你它最坏的结局,当世界把所有的结局都摆在你的面前时,你就是会非常地……‘失语’啊。”

“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在一个强调集体的时代,文学突然开始书写个人的欲望、情感和命运。一个人敢于说‘我’,本身就具有解放的意味。作家写出一点私人经验,读者便会激动。因为大家终于看到了自己。但今天不同了。现在已经全是个体故事。每个人都在表达自己,每个人都强调自己的独特,每个人都希望被看见,个性不再稀缺。原来的范式不行了,但新的没有建立起来。”她停顿了一下,说:“我觉得作家失语反而是很正常的。”

“能意识到‘失语’,我觉得是一个作家特别需要知道的。真正危险的,反而是那些似乎永远不会‘失语’的人,他们对世界似乎有现成的答案,但他们可能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见生活了。这个时代,你还沉浸在家乡的月亮、父亲的背影中……不用写了。”

四

你真的理解吗?你知道那个看起来庸俗的人为什么热爱权力吗?你知道那个不肯离婚的女人为什么还爱着丈夫吗?你知道一个在生活里不断妥协的人,究竟在保护什么吗?

张欣不愿意轻易替别人下结论。

她说,自己一直在普通的生活中,“必须克服心中的傲慢”。

她坚持写公众号,在私域卖东西,会关心生活中那些具体而琐碎的事情。这些事情在某些作家看来,也许不够文艺。但张欣觉得,文学恰恰生长在这些地方。

“生活里所有的事,我都在想它为什么会发生,它为什么会这样子发展。”生活经验必须是一手的,不是从别人的作品里借来的,不是从网上的热搜里看来的,也不是根据某种流行观念推导出来的。

“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不要失去做事的能力。”去做一顿饭,去看望父母,去医院……哪怕是去做一场商业活动,在外人看来,不过是请一些人来,拍照、介绍产品,但真正做过的人才知道,中间有多少具体的工作,多少别人看不见的辛苦,她对这种做事的能力怀有一种朴素的敬意,“我觉得生活就是特别具体的”。

至于未来还打算写多少本书。她说自己没有什么宏图大略,最多再写一两本。“我没有经历过那种爆红,因此也没有必须超越过去的负担。但我这把年纪,不写点真的东西,我写来干吗?”


张欣为新民晚报读者题词

就像《草色峥嵘》里那些女人,虽然没有一个真正赢得了生活,她们仍然在认真生活。在一个人人都有话说,却越来越难以说清楚的时代,张欣选择了一件看起来很笨很古老的事情:回到生活里,重新认识人,她不急着替这个世界作出结论。她只是继续写那些普通人,写他们的欲望、软弱、挣扎和不肯认命。

就像那些从水泥地上长出来的草。它们不一定能够长成大树,也未必能够改变什么,但它们仍然努力生长。

草色也可以峥嵘。

原标题:《封面人物|黄佟佟:张欣,“失语”的时代,我们做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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