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家玄关那双男式拖鞋拎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又放回去,摆得比原来还正。
那天是去年十一月初七,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正蹲在阳台上收拾一堆旧报纸,听见门锁转了两圈才开。小叔子拖着一个二十寸的灰箱子站在门口,脖子上挂条洗得发白的围巾,冲我笑了一下,说嫂子,我又来叨扰了。
我说叨扰啥,进来进来,你哥那屋我给你留着呢。
这话我说了五年,从第一年说到第五年,越说越顺嘴,顺嘴到我自己都信了。可心里那点别扭,也是一年比一年沉,像冬天压在被子上那层厚棉裤,不掀开不觉得,一掀开全是潮气。
我丈夫姓陈,叫陈建国,走的时候五十九,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拖了十一个月。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眼瞅着要过年,殡仪馆的院子里雪都没化净。小叔子叫陈建军,比他哥小六岁,在邻市下面的一个镇上开五金店,卖水管、合页、锁芯、玻璃胶那些零碎。他哥住院那十一个月,他跑了多少趟我记不清了,光住院押金他前后掏了八千多,都是现金,从裤兜里掏出来一沓,医院的窗口数了两遍,他站在旁边搓手指头,搓得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那时候我喊他弟,喊得真心实意。
他每次来都住七八天,雷打不动。头一年来,是清明,说给哥上个坟,住了六天。第二年也是开春,住了八天。第三年夏天来的,正赶上我换厨房的煤气灶,他二话没说把旧的拆了,背上三楼,新的背上三楼,汗顺着下巴颏滴到地砖上,我拿拖把拖了三回。第四年他来得勤,一年来了两趟,一趟七天,一趟五天。到今年这第五年,他比往年早来了半个月,说店里淡季,雇的那个小伙计能顶住。
我没多想,真的。我一个人住这九十来平的老房子,一百三十四平,说错了,一百三十四那是楼下王姐家,我家九十二平,两室一厅,客厅的沙发塌了一头,我用三块旧棉垫子垫着。孩子在外地,闺女嫁到了南边,一年回来一趟,待四天。我一个人吃饭简单,常常是煮一锅小米粥喝一天,喝剩的半锅放凉了,上面结一层膜,第二天倒掉,再煮新的。
家里多个人,确实不一样。
他来了我就得正经做饭,西红柿炒鸡蛋不再是一个鸡蛋摊一大片,得搁三个。米饭也不再是焖一小碗,得焖两碗半。他爱吃面,我就学着擀面条,面粉袋子搁在灶台边上,擀一回能吃两顿。他吃完抢着洗碗,我说你放着吧你是客,他说嫂子你这话说的,我算哪门子客。我说那你算半个主。他就笑,笑得眼角那两道纹路跟他哥一模一样。
问题就出在这个一模一样上。
他坐在沙发上,身子往右歪,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跟他哥当年看电视的姿势分毫不差。他喝水爱用那个带蓝边的搪瓷缸,那是他哥生前用了十几年的,缸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我给他换了新杯子,他不用,说这个顺手。我沒再坚持。
到了第五天,晚上九点多,我在厨房擦灶台,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这房子隔音不好,在厨房听得真真的。他说,再等等,这个月实在腾不开手,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给。
我没吭声,接着擦灶台,把油烟机上那层油渍刮得咔嚓响。
第二天他出去了一趟,说见个老朋友,早上九点走的,下午四点二十才回来,手里拎着两兜子菜,一兜是排骨,一兜是茼蒿豆腐,还有一小塑料袋活虾,说嫂子今晚我来。他做菜的手艺一般,排骨炖得有点腥,但我吃了两碗饭。
吃到一半他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店里今年不太行,镇上修路修了快四个月,门口拦着围挡,人进不来,货出不去,房租还得照交,一个月两千四,房东是我一个远房表舅,话里话外已经提了两回了。
我说那你打算咋办。
他扒拉了两口饭,说准备把店转出去,转出去之前,想先把欠的账理一理。我没接话,他又说,嫂子你放心,我哥那八千块钱,我记着呢。
我筷子停了。
那八千块我从来没跟他提过,丧事办完那天他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推回去两回,第三回他搁在茶几上就走了,信封我到现在没拆,搁在衣柜最上面那个纸盒子里,跟建国的一副老花镜、两个打火机、半包没抽完的烟放在一起。
我说建军,那钱是你给你哥垫的住院费,哪有还的道理。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说嫂子,那不一样。我哥是我哥,钱是钱。
他这话说得硬邦邦的,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跟他哥当年一模一样。我忽然就有点烦,说不清烦什么,把筷子一放,说随你吧。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俩都没怎么说话,排骨剩了小半盆,第二天热了又没吃完,第三天我倒了。
第八天早上他走了,走之前把我家门口那双旧皮鞋擦了一遍,用一块抹布蘸着水,擦完搁在鞋柜最下层,鞋头朝里。我说你搁那儿我回头不好拿,他说搁里头不碍事,嫂子你进出门当心,这门槛有点高,我看你上回绊了一下。
他拖着那个灰箱子下楼,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走到拐角回头摆了一下手,围巾的穗子扫在肩膀上。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仔细。
可就是这份仔细,让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我楼下王姐,六十三,老伴儿也是前几年没的,她小姑子隔三差五来住,一住就是半个月。王姐跟我唠嗑的时候说,小姑子一来她就头疼,做饭得按人家的口味,看电视得让台,晚上九点半人家要睡觉,客厅的灯都不让开。我说那你别让她来啊。王姐说,人家是来看她哥的,我拦着算咋回事,街坊邻居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怎么嘀咕我呢。我听完没吱声。
我还有个老同事,姓周,比我大两岁,她丈夫走了七年,小叔子偶尔送点东西,从来不过夜,搁下就走。周姐说,这样最好,亲是亲,界限是界限,走动太密了反倒容易生嫌。我说你小叔子倒是明白人。周姐说,啥明白不明白,有一回他喝多了上我家来,半夜敲的门,我穿着秋裤去开的,打那以后他媳妇再没让他单独来过。
这话我记在心里了。
可陈建军不一样,他没媳妇。早些年离了,孩子跟了女方,他一个人过了十来年。五金店就是他的家,睡在店后面的隔间里,一张行军床,一个小太阳,冬天墙根渗水,他拿塑料布糊了一层又一层。这些是他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的,说完自己摆摆手,说嫂子你别跟我哥学,我哥就是啥事都扛着,扛到最后扛出病来了。
我丈夫确实是这么个人。胃疼了半年不去查,自己买点颠茄片顶着,顶到拉黑屎了才去医院,大夫一摸肚子,摇摇头,让先做个增强CT。片子出来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攥着报告单不说话,我问他咋样,他说没事,胃炎。我抢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考虑胃窦部占位,建议活检。
我当场就懵了。他还笑,说你别听这破机器瞎说。
后来活检做了,结果出来是恶性,他看完那张纸,在楼梯间的窗户跟前站了半个钟头,回来跟我说,治,咱治。
治了十一个月,钱花了小十万,报销完自己掏了四万六。陈建军那八千块就是这时候塞进去的,那时候我没数,他哥走了以后我拆开数过一回,八千整,旧票子,有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是五十的,一看就是从店里抽屉底儿翻出来的。
这钱我一直没动。
第五天晚上那通电话之后,我心里就开始打鼓。他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他那个店到底还剩多少货?他这次来住七八天,真是因为淡季吗?
我没问。有些话问出来,这层窗户纸就捅破了,捅破了往后见面都别扭。我寻思他要是真难,能帮就帮一把,毕竟他哥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建军啊,你嫂子以后有啥事你搭把手。这话我亲耳听见的,那时候建国已经说不太出整句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建军跪在床边,鸡啄米似的点头,说哥你放心。
可我心里那股别扭到底是打哪儿来的,我一直没想透。
第九天,他本来该走了,没走。
他说店里小伙计打电话来说,围挡又往后延了半个月,他回去也是干坐着,不如在我这儿把楼上那个漏水的卫生间拾掇拾掇。我说你歇着吧,那卫生间漏了两年了我都没管。他说那不行,我哥在的时候就说要修,一直没修上。
他说干就干,第二天买了防水涂料和水泥,把卫生间地砖起了,重新抹了防水层。干活那几天家里到处是灰,我天天擦,擦了又落,落了又擦。他光着膀子干,脊梁上晒得黑红黑红的,汗水一浸,跟抹了层油似的。邻居老孙头在楼道里碰见我,说你家来亲戚了?我说嗯,小叔子。老孙头说,住这么多天啊?我说嗯,帮着修修房子。老孙头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老长。
我心里那根刺,就是被这一声哦给拨拉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客厅灯关着,窗帘没拉严,一道车灯从缝里扫过来,在墙上划过去又没了。卫生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亮着,小太阳嗡嗡嗡地响。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陈建军坐在地上,背靠着浴缸,手里攥着一瓶二锅头,剩了小半瓶。他看见我,赶紧往起站,说嫂子把你吵醒了。
我说没,喝水。
他坐回去,我也蹲下来,靠着门框。沉默了一阵子他说,嫂子,我哥那八千块钱你别惦记了,我年底凑齐还你。
我说我啥时候跟你要过钱?
他说我知道你没要,是我自己过不去。
我说你过不去啥?
他说我哥走那天半夜醒过来一回,就我一个人在跟前,他跟我说,建军你不好好过日子,哥闭不上眼。
我听完没接话。这事我没听说过。
他接着说,我这些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店没开好,家没顾上,我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最后那句话其实就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他把瓶子里最后那点酒倒进嘴里,哈了一口气,说嫂子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说你不是没用,你就是没个正形。
他笑了一下,说对,我哥也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俩在卫生间门口蹲到快两点,说的都是些车轱辘话,一会儿说店,一会儿说他哥,一会儿说老家的几间瓦房塌了还没修。最后他说,嫂子,我住这么多天你烦不烦。
我说烦。
他愣了一下。
我说烦你天天光着膀子,楼下老孙头都问我三回了。
他嘎嘎乐起来,说那我明儿穿个背心。
第十一天,他真走了。走之前把楼上楼下都拖了一遍,垃圾桶套了新袋子,冰箱里剩的半棵白菜帮我剁了包了饺子,冻在冷冻室最上层,二十个,码得整整齐齐。门口的旧皮鞋又擦了一回,鞋头朝里。
他还是拖着那个灰箱子,围巾的穗子扫在肩膀上,走到拐角回了一下头。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最后还是没喊住他。
信封我没拆,原样搁回纸盒子里,跟建国那半包烟放在一起。烟估计早干了,点都点不着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镇上邮局打来的,说有一张汇款单,让我去取。我骑车子过去一看,汇款人陈建军,金额三千,附言一栏写了两个字:先还。
我拿着那张汇款单在邮局门口站了半天,风把单子吹得哗啦啦响。我想起他走那天在拐角摆的那一下手,想起他蹲在地上说“是我自己过不去”那副样子,想起他哥当年拖着病身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那句托付。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八千块到底算借的,还是算他该他哥的。
更说不清的是,他每次来住这七八天,到底是想替他哥守着这个家,还是这个家替他那间渗水的小店挡了点风。
汇款单我取回来了,三千块搁在抽屉里,跟电费单子和一板没吃完的胃药混在一处。
那个信封还搁在纸盒子里,没拆,也没退回去。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嘴上说是来搭把手,结果你分不清到底是他帮了你,还是你收留了他。要是你家小叔子年年这么来住,你张得开这个口轰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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