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2月的一个深夜,彼得格勒莫伊卡河畔的尤苏波夫宫地窖里,几个俄罗斯最顶级的贵族围着一个躺在血泊中的西伯利亚农民,手足无措。他们给他灌下了足以毒死五个人的氰化钾,朝他开了一枪,但这个人还没有死透,眼睛又睁开了。最后,他被丢进了冰封的涅瓦河。
几天后尸体被捞上来,关于他到底怎么死的、为什么毒不死,以及他那具被反复谈论的身体,各种说法在彼得格勒的沙龙和街头小报上炸开了锅。
这个农民叫格里戈里·拉斯普京,他活着的时候,沙皇夫妇叫他“我们的朋友”,贵族们叫他“妖僧”,而在他死后一百多年里,人们记住的是另一个更猎奇的标签:一个据说有着28.5厘米“长处”、睡遍了沙俄贵族妇女、怎么都杀不死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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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普京1869年出生在西伯利亚秋明地区一个叫波克罗夫斯科耶的村庄,父亲早年好赌,家道中落后成了一个普通农户。
他年轻时在村里的名声并不好,没受过什么教育,几乎不会写字,被同村人看作无赖,有过偷马的记录。按照后来流传的说法,“拉斯普京”这个姓氏本身就带着“放荡”“淫逸”的意思,是村民给他起的绰号。
二十岁出头,他结了婚,有了孩子,但并没有安分地做一个农民。三十岁前后,他离开家,开始在西伯利亚的修道院和流浪朝圣者之间游荡,渐渐给自己贴上了一个“圣愚”或“长老”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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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人在俄罗斯民间并不罕见,他们不隶属于教会体制,却常常因为一些模糊的“神迹”或预言在乡间获得追随者。
拉斯普京抓住的就是这个缝隙。他没有什么系统的神学,但有一双被无数人描述过的眼睛,和一套在私下场合极其有效的谈话方式。1905年前后,他到了彼得格勒,凭着“先知”和“神医”的名声,打进了这座帝国都城最时髦也最空虚的沙龙圈子。
真正把拉斯普京从一个沙龙奇人变成宫廷核心人物的,是一个孩子的病。皇太子阿列克谢患有血友病,一次发病时,内出血不止,御医束手无策。皇后亚历山德拉把拉斯普京叫到皇村,他站在皇太子的床边,做了祈祷,或者说了些安慰的话,然后血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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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在宫廷内部被反复讲述,每一次讲述都会让它的神秘色彩加重一层。皇后从此把他看作皇太子的守护者,看作上帝派来拯救她儿子的人。沙皇尼古拉二世性格软弱,在家庭事务上几乎完全听凭皇后的判断,拉斯普京就这样从一个“民间长老”变成了可以出入宫廷内室的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尼古拉二世去了前线,后方的事务越来越多地落到皇后手里。皇后在给沙皇的信里频繁提到“我们的朋友”对某件事的看法,在任命大臣、调整战时政策这些事情上,拉斯普京的意见开始通过皇后渗透进决策链条。
宫廷里和杜马里的人都看得清楚,一个没有官职的西伯利亚农民,正在通过皇后的寝宫对帝国发号施令。这种局面激起的不仅是政治上的反对,还有一种被冒犯的阶级愤怒:一个连字都写不利索的乡巴佬,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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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普京在彼得格勒的私生活,从来不是秘密。他喝酒,出入澡堂,身边常有各阶层的女性追随者。俄罗斯上层社会的闲谈里,关于他淫乱的传闻从来没有断过。后来被传得最广的一个细节是:他每与一名处女发生关系,就会剪下对方的一缕头发作为收藏。
据说1977年列宁格勒市政府拆除他住过的房子时,在花园里找到了成箱的头发。这个故事的真伪很难考证,但它符合当时人们对拉斯普京的全部想象:一个把宗教、权力和肉体混在一起操弄的“妖僧”。至于“睡遍皇室贵妇”的说法,更是把这种想象推到了顶点。
但需要把两件事分开来看:拉斯普京在贵族妇女中确实有大量追随者,其中不乏被他“精神指导”到床上的;而关于他与皇后亚历山德拉有染的传闻,在当时就被当作色情漫画的素材在社会上流传,但严肃的历史叙述并不支持这一点,皇后对他的依赖更多建立在皇太子的病情和宗教寄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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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28.5厘米”这个数字,它来自一个更晚近的地方。拉斯普京死后,他的某个器官被割下来,经过处理后出现在圣彼得堡一家博物馆的展柜里,标注的长度是28.5厘米。
1916年秋天,彼得格勒的几位贵族决定自己动手解决这件事。领头的是费利克斯·尤苏波夫亲王,俄罗斯最富有的家族之一的继承人,娶了沙皇的侄女伊琳娜。
参与密谋的还有沙皇的堂弟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大公、杜马议员普利什凯维奇,以及一名医生和一名军官。他们的计划是在尤苏波夫宫的地窖里,用氰化钾毒死拉斯普京,然后把尸体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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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6日深夜,拉斯普京应尤苏波夫之邀来到莫伊卡宫,理由是让他见一见据说在楼上的伊琳娜。地窖的桌上摆着茶、饼干和几块精致的蛋糕,蛋糕里掺了氰化钾粉末,马德拉葡萄酒里也下了毒。
按照尤苏波夫后来在回忆录里的叙述,拉斯普京吃了蛋糕,喝了酒,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尤苏波夫在楼上和同伙面面相觑,最后他自己下楼,借故离开,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左轮手枪,朝拉斯普京开了一枪。
子弹打中了拉斯普京的身体,他倒了下去。众人以为事情结束了,但过了一会儿,拉斯普京又睁开了眼睛,挣扎着往院子里跑。普利什凯维奇追出去开了第二枪,拉斯普京再次倒下。最后,他们把“尸体”拖回来,丢进了涅瓦河的一个冰窟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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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苏波夫版本的暗杀故事,有一个漫长而曲折的传播史。他在1927年和1950年代先后出版了两本回忆录,把那个夜晚描绘成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搏斗,把拉斯普京描绘成一个毒药和子弹都奈何不了的“魔鬼”。
这个版本因为足够戏剧化,被电影、通俗读物和小报反复采纳,变成了公众记忆里的“标准叙事”。但后来的法医检验和档案研究,对这个叙事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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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一枪存在,那么“拉斯普京被丢进河里时还活着”这个前提本身就有问题。更直接的证据是肺部:如果一个人是被活着丢进水里淹死的,肺部和呼吸道里应该能找到大量的水。但拉斯普京的尸检记录显示,他的肺部没有发现足以支撑“溺死”结论的水量。同时,胃里也没有检测到活跃的氰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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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些证据拼在一起,一个更简单、也更冷酷的版本浮现出来:拉斯普京可能根本没有吃下足够剂量的毒药(他向来不喜欢甜食,蛋糕可能只吃了一两口),地窖里的第一枪和院子里的第二枪造成了致命伤,而最后那一颗射入前额的接触性枪伤,才是确保他死亡的那一击。
至于“在冰水里活了八分钟”,更像是把尸体丢进水里之后,河水的低温延缓了某些组织反应,被后人附会成了“生命力顽强”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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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一种更进一步的推测,认为那颗前额枪伤来自一名在场的英国情报人员奥斯瓦尔德·雷纳,因为拉斯普京如果说服沙皇退出战争,对西线协约国的打击将是致命的。但无论开枪的是谁,法医证据指向的方向是一致的:拉斯普京不是被毒死的,他很可能在前额中弹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溺水只是死后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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