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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志疑四则 | 作者 郭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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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国维先生(1877—1927),号观堂,近世之硕儒也,博古通今,成就卓著,举世所尊,影响绵长。华东师范大学整理出版《王国维全集》(浙江教育出版社、广东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嘉惠学林,功莫大焉。而以此书规模之浩大,整理工作,困难可知,偶或失察,亦所难免。如第八卷所载《传书堂集》:“世有张茂,先必将见有庆云休气发于汉津、箕斗之间。”(第631页)此处断句显误。当作:“世有张茂先,必将见有庆云休气发于汉津、箕斗之间。”按,《晋书·张华传》载:“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域人也。••••••(张)华闻豫章人雷焕妙达纬象,乃要焕宿,屏人曰:‘可共寻天文,知将来吉凶。’因登楼仰观。焕曰:‘仆察之久矣,惟斗牛之间颇有异气。’华曰:‘是何祥也?’焕曰:‘宝剑之精,上彻于天耳。’”按,观堂先生盖以张华所寻获之宝剑,喻雪堂(罗振玉)先生所收藏之内阁文书,极言其珍贵无比也。

二

陈望道先生(1891——1977),现代语言学之巨擘也。其所著《修辞学发凡》,全书共十二篇,首创中国现代修辞学体系,堪称奠基之作。该书初版于1932年,当时条件所限,或有小疵,后来再版,相延未改。兹以该书(上海教育出版社1976年版)第十一章《文体或辞体》为例。其中第五节“谨严疏放”云:“以旧小说的文辞来说,《儒林外史》的文辞就近于谨严体,《西游记》的文辞就近于疏放体。”(第271页)然下引两段例证,第一条“王冕读书,学画”,出自《儒林外史》第一回,自然无误。第二条“淑士过酒保和儒者掉文”,却是出自《镜花缘》第二十三回,与所写书名《西游记》两不相涉。此显系作者信手拈来、笔误所致。就行文确当而言,则应或将前文书名改为《镜花缘》,或将第二段引文删去,而另从《西游记》中选取相应例证。然作者久已作古,以后倘此书再版或收入全集时,可加一条校记,说明此种情况,而原文则以不改为宜。

三

唐兰先生(1901一1979),前辈硕儒也。近年《唐兰论文集》出版(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煌煌四册,款式精美,洵学界之盛事也。然其第一册目录(第3页)及正文(第30页),均赫然列入“谈经拟枝乘七发”,初读殊不可晓,继思之,则“枝乘”乃“枚乘”之误,排印所致,无关作者也。按此文当系唐氏就读无锡国学专修馆时之作文,故刊于《无锡国学专修馆文集甲编》第四册,文后且附教师评语云:“志大学博,充而学之,他日之经师也。”时在一九二三年,作者时年二十二岁。按,枚乘,西汉著名辞赋家,与司马相如等齐名,其代表作《七发》,假吴客与楚太子问答,以音乐、美食、田猎、游冶、驰马、观涛、要言妙道等七事相启发,终使楚太子“霍然病已”。唐氏此文,乃拟《七发》之体,亦假客与唐子之口,主客对答,以《易》《春秋》《乐》《礼》《诗》《孝经》《尔雅》等七经相启发,致令唐子“兴拜”。当时付梓,条件所限,或难免误植。今人整理文集,勾沉辑佚,自当细加校正。此文题目宜为:“谈经拟枚乘《七发》”。盖以《七发》之体,述经学之要也。兹聊书数语,期免于更相误传云。

四

钱锺书先生《宋诗选注》,诚诗歌之津逮、学问之启蒙也。余常读常新,获益匪浅。以此,亦于其编排注解之中,偶见微疵。虽瑕不掩瑜,而斗胆指摘,倘或言中,想当为前贤如钱先生者所乐见也。如书中所收苏轼《澄迈驿通潮阁》(见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版,目录第4页,正文第74页):“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按,此实为七绝二首,而误作七律一首收入。故其题目应改作:“澄迈驿通潮阁二首”。今见苏轼诗集通行版本,如清代冯应榴《苏轼诗集合注》(见该书第五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2216页)等,亦为此题。而正文应改作:“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换言之,即应分列为两首诗,而不应连排为一首诗。或谓钱氏必知此为七绝二首,而故作如此排列。然则如此与全书体例不合,自相抵触,亦非所宜。今按,此书中所收,凡二首以上诗作合成之组诗,皆分行单独排列,如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第202页),共从六十首诗作中选录十六首,皆为分行排列;再如叶绍翁《田家三咏》,三首一组亦为分行排列。故不应偏于苏轼《澄迈驿通潮阁》二首七绝合成之组诗,忽成例外,一气连排,致人误解。若谓此乃屑小之事,博学如钱氏焉得不知?必系手民误植,钱氏校阅未及,故有微瑕。此则非余所知。谨就书中实际,约略言之,期于读者有以省察,可矣。

(原载《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2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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