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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记|墙角数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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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湖

入冬,并不算寒冷。想起《红楼梦》第一回:“此亦静极思动”,也可以反过来说,动极思静,耳朵里的声音太热闹了,也会遐想“晚来天欲雪”。北宋周敦颐《太极图说》:“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那么,这个冬天会寂静地下一场大雪吗?

若有雪,便想踏雪寻梅。得陇望蜀一下,在南山,在某一个角落,大雪纷飞,数枝寒梅暗香浮动,三两老友围炉喝茶闲聊,这,算不算退休后某一种美好的人生?当岁近隆冬,人到岁寒之年,生命之花不可避免地不再绚烂,如何持之以恒地重建自己、如何让生命焕发新生,是不得不思考的课题。

得视频之便利,周末,我见到自己十分喜爱的两位已退休的前辈正过着这样悠闲自得的生活,当然,雪还未来到,梅花也还未绽放清香,但室内有茶香,有雏菊花香,有书香,也足矣。


“我在南部山区,在枣林之上,找了一个存放生命的角落。”前辈在视频里娓娓道来,到了周末,南部山区,漫山遍野开满小野菊,她采摘了一小把野雏菊,煮好茶,迎来一帮老友,谈诗歌,谈具有雏菊质地的美好,她说,“我们在角落里就能够抵达更辽阔更遥远的地方”。

她戴着黑框老花眼镜,60岁已过,烫过的卷发挽成蓬松的发髻,花白参半,她笑说自己已是“老婆子”,但也戴时髦的降噪耳机,戴漂亮的项链戒指,画着修长的眉毛,精神状态鲜活饱满,笑容像秋冬天的野菊花一样热烈绚烂,充满了感染力与生命力。

另一位前辈则说,“你要珍藏你的生命”。她把生命的各个阶段分别命名为“溪流时刻”“锦缎时刻”“子夜时刻”“冰雪时刻”。她说,“有的时刻就像溪流流过一样,又干净又清澈,你要给溪流更多爱你的自由,来想起你的溪流时刻吧”;“有的时候,你的生命突然有一刻像锦缎一样,是那样的华美,这也是你生命中最为珍贵的时刻,每个人都有好多好多锦缎时刻”;“同时,还有子夜时刻,但是在痛苦中不被痛苦拖垮,不沉溺于痛苦中出不来,让痛苦有价值,也就完成了对黑暗的穿越,也是和解与慰藉”;“生命中,冰雪时刻的到来,也是冰雪融化时刻、阳光时刻……”

“溪流时刻”与“锦缎时刻”最珍贵,也最不容易觉察,总以为好日子在后头呢,总以为时光一抓一大把,最美丽的年华怎么就转瞬即逝了呢?所以,要珍藏、珍惜我们的生命啊,每一天、每一刻都很珍贵啊;“子夜时刻”与“冰雪时刻”最漫长、最难逾越,那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时刻,需要有太多的勇气去越过,去与自己握手言和,去学会含泪而笑。

这位前辈也戴眼镜,长卷发也近斑白,但她戴着小红帽,编一条漂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又洋气又俏皮,年龄在她身上只是一件泛黄的金色外衣,她分享着一首又一首诗歌,声音轻柔动听,“轻盈如鹅翅”,而那些充满哲理的诗意的语言,对她来说“俯拾即是”。

她们的视频聊天持续了一两个小时,我像学生一样,安静地聆听,拿笔和纸,飞快地记录那些闪耀着锦缎一样光泽的语句,那是她们的半生智慧凝结的华美诗句,冷静、理智,又温暖、动人。就像一个旅人,在雪地里走啊走,忽然,扑面而来雪中梅花的清香,沁人心脾。很庆幸,身边有这样几位睿智的长者,她们不慌不忙地走在人生的前头,绚丽地活着,诗意地活着,让我知道,哦,生命是这样子的,58岁、68岁、78岁也是可以闪光的,也是芬芳美丽的。

“什么才是美好的一生?成为你自己。如果我们不为自己努力,我们靠谁?如果我们只为自己努力,我们成了什么?如果我们现在还不明白,我们什么时候才明白?”这是知名肿瘤学医生张玉蛟教授的话,七十多岁的他分享了许多关于医学、疾病、养生、衰老的感悟,“该什么时候谢幕”?“该如何面对衰老”?他的经验是持之以恒地重建自己。他说,“尽管我们改变不了基因,也改变不了过去,但是,我们能改变今天的自己。”

当某一天,我们的生理机能不可避免地衰退,“转向追求精神与经验的深耕,通过自我调适,去重新定义生命质量的壮阔”,是贯穿余生的修行。没有年轻时候奔跑的那么快了,那就慢下来,静下来,在某一个角落,如墙角数枝梅,安静地绽放生命的余香,也很好。如果还可以奔跑,就努力地活成自己最好的模样,日复一日地学习、活到老学到老、向比自己更好的人学习,不画地为牢,不狭隘偏执,让生命葆有鲜活与朝气,而不是暮气沉沉、牢骚满腹、怨天尤人,这样的人,不分男女老少,我也见过许多。

“信心比金子更重要”,看见那些有生命力的人、那些精神饱满的人、那些脸上已有皱纹却笑容如菊花、如温煦暖阳的人,是会让后辈生出明亮而坚韧的信心的,而一个人,无论年轻还是年迈,只有在自信与智慧之下,才会生出慈悲之心与慷慨之心,才会乐于分享他们的生命故事、专业的知识、辽阔的思想、不一样的观看世界的视角……

(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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