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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记|两地存古迹,大河写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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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赵桂琴

假期沿黄河行至梁山县,立于梁山之巅纵目远眺,一汪澄绿的水泊,晴光之下浮漾粼粼,身后抱柱镌刻着《水浒传》的名句楹联:“宛子城中藏虎豹,蓼儿洼内聚蛟龙”,书中小旋风柴进向林冲描述梁山形胜时,说的正是这片水乡,“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只是鲜有人知晓,施耐庵笔下浩渺的八百里梁山泊尽管历史上真实存在,却并非天然古湖,它是黄河屡屡泛滥,在鲁西南大地上漫淹而成。


近年的地层考古也验证了这片大地山河变迁的往事。我看到的山南这片水域便是引蓄黄河水兴建的梁山泊水库。2013年在这片水泊遗址上开挖施工的时候,在六米深处,元至明初的泥炭层,挖出了近千年前的莲子,尽管外表已经发黑碳化,但经过培育,其中几粒竟然发了芽、开了花,后来还长出了藕节。而在梁山脚下西北侧贾庄村还出土了一艘明朝古船。

五代至北宋,黄河一次次决口,滔滔洪水灌注这片平缓洼地,环抱梁山,造就浩渺的梁山泊。黄河送来成湖之水,也挟来巨量泥沙,最后,又是黄河的泥沙,慢慢把整个大湖填埋,沉埋一切于地下。地下泥炭层里沉睡千年的古莲、深埋水下的明代古船,正是沧海桑田的物证:这片水泊,兴于黄河,最后也埋于黄河。

其实最早的时候,这里根本没有浩瀚大水,也没有江湖。西汉时,这座山叫良山,只是鲁西南平原上一座普通孤山,地处梁国北境。因此,这片区域在汉文帝小儿子梁王刘揖时期就已是梁国的一部分。后来刘揖坠马而死,文帝便改封另一个儿子淮阳王刘武为梁王,这里成了他的皇家猎场。《史记·梁孝王世家》记载,刘武失意时曾北猎良山:“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良山,有献牛,足出背上,孝王恶之。”班固《汉书》记述同一件事,则写作“北猎梁山”。司马迁沿用古名“良山”,到班固笔下已写作“梁山”。地名从良到梁的转变更替,本身就是一段浓缩的地方史。

说起梁孝王刘武,不禁想起那段千古佳话。唐天宝三年(744),李白、杜甫、高适三位盛唐诗坛巨星,结伴游历梁园。昔日繁华的梁园,彼时早已荒残破败,满目高台荒草,李白触景生情写下名篇《梁园吟》凭吊怀古。而这座梁园的主人,正是当年常到良山狩猎的梁王刘武。这种链接让我有种久别重逢的喜悦,踩在历史的线头上,轻轻一拉,一串你熟悉的历史人物就从时间长河里同时向你走来,这正是文化行走的魅力所在。

梁园的荒草与梁山周围的水泊,隔着一千年遥遥相望——在西汉至隋唐,梁山这里只是一片平缓原野,水浅山平,并不具备屯兵聚义的条件。真正把这片土地从猎场变成天险的,是五代到北宋数百年间持续不断的黄河大泛滥。

后晋、北宋多次黄河决口,洪水持续涌入鲁西南巨野泽洼地(上古称大野泽,秦汉之后又称巨野泽)。《资治通鉴》记载,后晋开运元年(944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洪水“浸汴、曹、单、濮、郓五州之境,环梁山合于汶,诏大发数道丁夫塞之”,这是梁山泊成型的开端。

《宋史·河渠志》记载,北宋天禧三年(1019)、熙宁十年(1077),黄河又两次大规模溃决,洪水不断汇入洼地,湖面持续向北扩张——“天禧三年六月乙未夜,滑州河溢,岸摧七百步,漫溢州城,历澶、濮、曹、郓,注梁山泊。”熙宁十年,“河大决于澶州曹村,澶渊北流断绝,河道南徙,东汇于梁山、张泽泊。”

洪水长久滞留,四面汇流积水成湖。原本平平无奇的梁山,被万顷大水包围,形成港汊密布、芦苇丛生的巨型湖泊。宋史称它为梁山泺——“梁山泺,古巨野泽,绵亘数百里,济、郓数州,赖其蒲鱼之利。”北宋邵博《闻见后录》记载,当时朝堂议事已有“八百里梁山泺”的说法:“王荆公好言利。有小人谄曰:决梁山泊八百里水以为田,其利大矣。”这就是史料记载里真实存在的水泊。

梁山这座平原孤山,就这样变成了湖心岛。《东都事略·侯蒙传》记载,宋江带领三十六人横行河朔、转战齐鲁,官军数万都难以抵挡——“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京东,官军数万,无敢抗者。”但两宋正史中,并没有宋江屯驻于梁山泊的记录。将这支义军与梁山泊绑定在一起,最早出自元初话本《大宋宣和遗事》——“宋江为此,只得带领朱同、雷横、并李逵、戴宗、李海等九人,直奔梁山泺上,寻那哥哥晁盖。”后世由此演绎出义军凭水泊天险固守的故事,也是《水浒传》的史实蓝本。

宋代的梁山泊,是连成一片的广阔水域,跨越了今天梁山、东平、郓城、汶上、台前等地域。简单来说:梁山山体是山寨据点,山下环水,是北部大片主泊,山水相连,湖水互通,水路一体。今天的东平县留存了古湖盆遗存,梁山县则保留了山寨山体。


那么东平湖和宋代的八百里水泊又是什么关系?想知道答案,得先了解这片大湖的兴衰,始终被黄河掌控。

金代大定二十一年(1181)年黄河南迁,不再持续向梁山泊供水。黄河裹挟的巨量泥沙,持续淤积湖盆。明代中期(景泰前后)大规模淤成农田,八百里烟波基本淤废,浩瀚水泊大面积消失,鲁西南从大湖时代重回平原。只有北部最低洼处残留少量洼地。明末,只剩零星残湖(安山湖)。

此后黄河长期南流,鲁西南在大湖退去后做了几百年旱地;直到1855年,铜瓦厢黄河大改道,洪水重新灌入这片古洼地,蓄水形成了今天的东平湖。东平湖常年蓄水的老湖区(东岸为老湖镇),就是北宋梁山泊北部湖盆。小安山以北的东平湖滞洪新湖区,是明代安山湖的湖盆。所以说东平湖尽管坐落在古梁山泊北部老湖盆之上,水早已不是宋代那汪水了,它是黄河1855年改道后重新灌出来的。

今天的梁山,依然守着这条决定它千年命运的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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