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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想
文/王小平
霜降过后,风里便有了清冽的凉意。天高得像一块被溪水洗过的蓝布,几缕云丝懒洋洋地挂着,仿佛也刚吃过午饭,不愿动弹。这时候,山坡上的草已经泛黄,牛儿羊儿依然“埋头苦干”。而我们这些放牛娃,眼睛却不在牲口身上——地里那片金灿灿的黄豆,才是心头最痒的念想。
黄豆这东西,如今在超市货架上安安静静躺着,磨成浆、做成豆腐、榨成油,体面得很。可在我小时候,它哪是什么“重要农作物”啊,它就是野地里的一场饕餮盛宴。
那会儿,书包往田埂上一撂,牛羊往坡上一赶,便是我们的天下了。选一块平整的大石板,像寻着了宝座,偷偷扯一抱黄豆——不多不少,多了要被大人骂,少了我们不够分。那豆荚结得像一串串小鞭炮是常有的事。我们蹲在石板旁,心里扑通扑通跳,一半是怕看山人发现,一半是馋的。
垫上枯树枝,划一根火柴。火苗舔着豆荚,先是“滋啦”一声,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炸响,像谁在石板上放了一挂小鞭炮。豆荚裂开,圆滚滚的豆粒蹦出来,有的落在石板上,还咧着嘴,像在笑我们这群馋鬼。那声音、那气味,混着柴火的焦香和豆子的清甜,往鼻子里钻,往心里钻,钻得人直咽口水。
火要熄了,急不可耐地脱下破褂子,呼啦呼啦地扇。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蝴蝶。扇着扇着,一粒粒饱满的黄豆就露了出来,黄澄澄的,沾着点儿灰,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看。有时等不及,直接用嘴吹,灰扑一脸,和着汗,一个个成了大花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直不起腰。
抓一把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火烧的黄豆,干、燥,有的还半生不熟,嚼着嚼着就硌牙。可谁在乎呢?香啊。那香是野的,是粗的,是带着烟熏火燎气的。吃急了,噎得直翻白眼,便呼啦啦跑到小河沟边,匍匐下去,像一群小牛犊,咕咚咕咚豪饮。河水凉丝丝的,带着草叶的腥气。黄豆经水一泡,在肚子里发胀,肚皮便鼓鼓的,像揣了个小鼓。
天快黑了,晚霞烧得半边天通红。赶着牛羊回家,牛儿走得慢,羊儿咩咩叫,我们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响屁。谁打了,谁就笑;谁笑,谁又打一个。大人们听见了,骂一句“这群小兔崽子”,我们便哄笑着跑开,跑得肚皮一颠一颠的。
如今想想,那会儿的快乐怎么那么简单呢?一把火烧黄豆,就能高兴一整天。灰头土脸地回家,挨骂也值。现在的孩子,零食多得数不清,可他们大概永远也尝不到,那石板上的黄豆是什么滋味。
后来,儿时的放牛伙伴秋大爷走了。但那片山坡我总记得,霜降过后,遍地金黄,风一吹,豆荚哗啦啦响。我们蹲在大石板旁,眼睛亮晶晶的,等着那一声“噼啪”。
那是童年的响声,脆生生的,一辈子都在心里炸着。
(作者系重庆市报告文学学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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