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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人过小雪,多半是一个“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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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气已经到了小雪,江南却往往是不下雪的。

小雪这名字听着像落雪,其实不是。古人讲小雪,说的是寒气转重、降水由雨转雪的那个开头,雪还小,还积不起来。唐代陆龟蒙小雪时节隐居在松江,写过一首《小雪后书事》:“时候频过小雪天,江南寒色未曾偏。”写的就是无雪的小雪。


南宋 夏圭《雪堂客话图》局部

等雪的那些诗人们

江南人过小雪,过的多半是一个“等”字。

陆龟蒙的《小雪后书事》,所写即小雪时节:

时候频过小雪天,江南寒色未曾偏。

枫汀尚忆逢人别,麦陇唯应欠雉眠。

更拟结茅临水次,偶因行药到村前。

邻翁意绪相安慰,多说明年是稔年。

江南的寒意照旧,不浓不淡,没有因为节气到了就猛然冷一大截。后面写枫汀、麦陇、邻翁,都是村前村后的寻常光景,末了邻舍老汉安慰他,说明年定是个丰年。通篇没有雪字,也没有雪影。

唐代戴叔伦一首《小雪》,句子更轻:“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愁人正在书窗下,一片飞来一片寒。”随风打转的,像是雪,又像花,看着看着把远处的山峦都看模糊了。人坐在窗下,一片飘过来,添一分寒。到底落的是雪还是花絮,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将信将疑,正是江南小雪的样子:寒是真寒,雪未必真雪。


清代钱维城 《寒林欲雪图》

元稹《咏廿四气诗·小雪十月中》起笔就替节气分辩:“莫怪虹无影,如今小雪时。”不要奇怪彩虹怎么不见了,到了小雪,本就该这样。底下“阴阳依上下,寒暑喜分离”,说的正是二候天地闭塞的意思。诗的结尾是横琴对酒,人还是皱着眉。无雪可看,情绪只能对着自己。

徐铉《和萧郎中小雪日作》写得最像日常:“征西府里日西斜,独试新炉自煮茶。篱菊尽来低覆水,塞鸿飞去远连霞。寂寥小雪闲中过,斑驳轻霜鬓上加。”日头西斜,一个人生起新炉煮茶,篱边菊花败了,低低覆在水面,大雁往远处飞,融进晚霞里。小雪就这么淡淡地、闲散地过去了,只觉鬓角又添了几根白发。炉是新的,茶是自己煮的,雪始终没有来。

最有名的一首,反倒没写雪落的样子。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天快要黑了,像是要下雪,酒已经酿好,炉子已经烧上,只差你这个人来。诗的重心不在雪,在那个“欲”字——雪还在天上悬着,邀约先到了。等雪的人,不等雪落成,先把暖的东西备下。

等雪的时候,古人当然是有事做的。生炉,煮茶,温酒,折一枝梅供在瓶里。围炉时火上架一箅子,煨两块芋,温一壶米酒。菜园里的白菜带着霜味,下锅也甜。陆游写《小雪》:“檐飞数片雪,瓶插一枝梅。童子敲清磬,先生入定回。”檐外有没有那几片雪,已不太分得清,瓶里的梅是实实在在的。日子闭上门,人往屋里收,把外头的寒挡在窗纸上,屋里留一点暖。

画中的雪意与薄寒

诗人对小雪的等,多半在窗内、炉边、孤舟上;到了画作里,这份等待被放到山水之间。画家不写人怎么想,只把天画得空一点,水冷一点,树枝疏一点,寒意自己就站出来了。

要看真正堆满山川的雪,得往北方的画里走。


天津博物馆藏北宋范宽《雪景寒林图轴》

天津博物馆藏北宋范宽《雪景寒林图轴》,绢本设色,纵193.5厘米,横160.3厘米,三拼绢的大幅。画里大山一道压着一道,峰顶全白,山腰密林重重;谷底藏着寺院,溪水静静不流,雾气在沟壑间一缕缕绕上来。这是秦陇一带雪后的山川,分量沉,阵势大,站在画前觉得气都慢半拍。树干中间隐约有“臣范宽制”的署款,也有学者对作者存疑。不管归属如何,画里那个世界是雪已经落足、再不打算化的世界。这样的大雪,江南的小雪里等不来。

这样的画要仰着头看。山压在头顶,林密得透不过气,雪是有重量的。江南的冬景没有这个架子,山是淡的,树是疏的,人也画得小,躲在边角上。一北一南,是两种寒法。

故宫博物院藏北宋王诜《渔村小雪图》卷,绢本设色,纵44.5厘米,横219.5厘米,画的正是小雪初霁。雪山奇松,溪岸渔艇,峰回路转。雪不是铺天盖地的那种:山顶、松枝、芦苇梢头微微敷一层粉,雪后初晴的地方还染一点金粉,晴光从云里漏下来,落在薄雪上。有人在岸边负暄,有人垂钓,有人策蹇过桥。天地萧索,却不空寂。这卷画最贴近“小雪”两个字:雪是薄的,天是半冷半晴的,人还在户外活动。


上海博物馆藏五代徐熙《雪竹图轴》局部

上海博物馆藏五代徐熙《雪竹图轴》,绢本墨笔,纵151.1厘米,横99.2厘米。

画枯木竹石,三竿粗竹挺拔,旁有弯折、折断的竿子,杂着细竹。这幅画少见粉彩:石面、竹叶和竿头的积雪,都是先用墨色晕出物象,再把绢本原本的素白留出来充当雪色。图无款印,经谢稚柳考证,认为与史载徐熙落墨写生的遗法相合,传为徐熙所作。雪意是从笔墨的空隙里透出来的,不是涂上去的。石头大块,墨色沉,竹叶却尖俏。雪压在上头,竹不弯尽,留着一股挺劲。


南宋李迪《雪树寒禽图轴》

同在上博的南宋李迪《雪树寒禽图轴》,绢本设色,纵116.1厘米,横53厘米,署款“淳熙丁未岁李迪画”,时在1187年。一株棘树虬曲如铁,旁斜出一竿雪竹,叶上承着薄雪;枝头立一只伯劳,敛翅蜷躯,凝神不动。坡脚一丛衰草,大片背景是淡墨层层烘出的冷空,间或粉点作飞雪,天是阴郁的。这只伯劳羽毛蓬松,喙紧闭,眼睛定定望向前方,不啼不躁。它是整幅画里唯一的活气。它在等什么,画里没说,只是那样站着,耐得住寒。人看久了会觉得,等雪的姿势,大约就是这样:不躁,不叫唤,站在冷风里。


南宋马远《寒江独钓图》(传)

更极致的一幅,藏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传为南宋马远所作《寒江独钓图》,绢本墨画淡彩,幅面高26.7厘米、宽50.6厘米。画面上一叶扁舟,老者独坐船头,身子微微前倾,钓线斜斜垂进水里;舟身偏向一侧,船尾轻轻上翘。舟侧几笔淡线勾出微波,除此之外,全是大片留白。画里没有一片雪,山不画,岸不画,雪更不画。可满江的空阔和寒意,就从那片空白里漫出来。这是中国人讲的“无雪之雪”:雪不必落出来,寒意到了,意境就到了。等雪等到极处,看见的其实不是雪,是江天的空。


《剡溪访戴图轴》

云南省博物馆藏元代黄公望《剡溪访戴图轴》,绢本设色,纵74.6厘米,横55.3厘米,画王徽之雪夜访戴逵的故事。山凹岸边村舍错落,空寂无人;溪中一叶篷舟,舱中一人拢袖御寒,船夫用力划桨,船行的方向像是正在离去——正是“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那一刻。黄公望大片留白,水墨勾出山石轮廓稍加晕染,枯枝丫杈上刻意留出空白表示积雪。雪夜是由头,画里真正的内容是那段没来由的兴致,和一片拢不住的荒寒。《世说新语》记王徽之居山阴,夜雪初霁,乘小船访戴逵,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他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黄公望画的就是这个“返”字:船已经在回头路上,雪夜、友人、门庭,都留在身后。

雪大不大,其实并不要紧。

来源:张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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