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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碉房到吊脚楼——北川马槽民居的世纪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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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走进马槽黑水村,大家都以为吊脚楼是羌人千年居所。史料却告诉我们,羌人最早的家园,是《后汉书》记载的石碉房。历经战火损毁、百余年缓慢更替,直到上世纪 80 年代,马槽最后一座石碉房才被吊脚楼取代。山石的营造技艺,一直藏在羌山的角落。

从石碉房到吊脚楼

——马槽民居的世纪变迁

近代以来,北川大部分村民的房屋都是用木头搭建的。县境山高坡陡,除了沿河台地,很难找到大块平地来修建住房。为了利用有限的地基修建面积尽量大一些的房屋,往往在靠山一方修成一楼一底,而将外侧一间房屋的木柱立在低于屋基两三米的山坡上,这样就可向外延伸出一间来。老远看去,柱子下垂,因而被称为吊脚楼。位于大山深处的马槽乡黑水村,更因为保存着大量建筑风格统一的吊脚楼而被列为国家级传统村落。人们很容易根据眼前所见得出结论,认为吊脚楼就是马槽的传统民居,但事实上这里普遍使用木头修建房屋的时间不过一百多年而已。


▲国家级传统村落——马槽黑水村

如若根据文献记载来追溯,北川和川西北其他地方的羌人一样,自古以来都是用石头来垒砌房屋的。这种习俗最早见载于《后汉书》,至少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中说:汶山郡的居民“皆依山居止,累石为室”。北川关内地区古属汶山郡(茂州)管辖,直到北宋后期才从茂州剥离改隶绵州,其居民像《后汉书》的记载一样,一直使用石头来修建房屋。这种房屋通常为三层,称为碉房(俗称寨房),也有四五层甚至十几层的,称为碉楼。石碉房下大上小,墙面平整,线条端直,表现出羌人高超的建筑技艺。

除了《后汉书》中的记载,古代北川羌人住碉房的习俗还可以从明代官军对羌寨用兵的记载中得到证实。明代北川地区社会动荡,武装冲突时有发生。羌民的石碉房就像碉堡一样坚固,具有军事防御功能,因而一直受到官军的仇视。官军历次征伐北川羌寨时,都把碉房当作军事目标加以摧毁。单说马槽一带,明代官军至少两次拆毁羌民的碉房。第一次是正德十四年(1519),镇守坝底堡的参将何卿率领八百精兵,从坝底经马槽取道桃红出击羌寨,“所过碉寨皆毁之”。所谓“碉寨”,羌人称为寨房,就是羌寨的石碉房。官军进兵路线是现在的马桃路,所拆毁的就包括马槽、桃龙一带的石碉房。


▲位于何卿进击羌寨线路上的桃龙乡马鹿坪(九成号)至今保存着石碉房遗迹

何卿拆毁羌人的石碉房是有原因的。在他对马槽一带羌寨发动进攻前,北川西北部的羌寨头人多次纠集部众围攻坝底堡,最多时达数千人。有一次,羌人为了躲避官军的弓弩射击,竟异想天开用木头做了一个巨大的柜子,躲在这个类似于装甲车的巨柜下面靠近城墙开挖,差点将坝底堡的墙体挖塌。围攻城堡期间,他们还“毁四山民房百余家”。这些民房的主人也是羌人,只不过是在坝底土司统治下,和围城羌人的身份有所区别。官军进军马桃路时“所过碉寨皆毁之”,也算是一种对等报复。另外,羌人遭到反击时便躲进深山密林保存实力,官军无奈之下把他们的碉房拆毁,也可以起到减少其活动频次的作用。

官军第二次大规模拆毁羌人碉房的时间是嘉靖二十六年(1547)。是年,已升任松潘总兵的何卿率领数万官军从平武县城、北川禹里和坝底三路进军,重点打击白草河与青片河上游的羌寨,以此来解除羌人对经由北川的官军粮道的干扰。四川巡抚张时彻也亲临前线督阵,他在事后撰写的战报《平白草番记》中说,此次官军共攻占羌寨47处,毁掉碉房4870座。这当中就包括马槽一带羌人的石碉房。

站在羌人的角度看,这种用石头砌成的房屋能够带来安全感,所以一直受到他们的青睐。1547年官军平定“白草番乱”时,几乎拆毁了北川西部所有的石碉房;过了30年(即1577年),巡抚王廷瞻派兵到白草河与青片河上游追捕松潘肇事者时,也捣毁了一些石碉房;又过了86年(即1663年),松潘总兵何德成发兵攻打青片河中游的“下五簇”羌寨(在今马槽、白什)时,还雇请北川手艺精湛的铁匠铸造火炮来轰击羌寨的碉房。从明代中期以后的两百多年间,羌寨石碉房多次遭到官军的摧毁,但到了清代中期,石泉知县姜炳璋深入羌寨考察时看到的仍然是遍布山间的石碉房:“粼粼石瓦覆墙壁,亦有高楼雄里中。”


▲青片河上游残存的石碉房,经过两百多年风雨沧桑,姜炳璋所看到的覆盖在墙壁上的“粼粼石瓦”换成了小青瓦

石碉房就地取材,修建方便,坚固耐用,但舒适度却不如用木头修建的房屋。从清代后期开始,由于受汉文化的影响和生活水平的提高,马槽一带羌人的住房逐渐发生改变,木结构房屋逐步取代碉房,成为主要的民居样式。由于没有相关文字记载,已经无法准确判断这种变化发生的具体时间,但以下两处木屋的修建时间可供参考:一是位于马槽乡政府驻地的邱家大院,创修者是为了躲避战乱从广东迁来的汉族富豪邱桂昌;二是位于青片乡儿巴垭的吊脚楼,是本地经济条件较好的杨姓人家修建的。邱家大院背后有一座由邱桂昌重建的庙宇,横梁上有“大清同治五年”的落款,据此推测邱家大院的修建时间大约是在1866年前后;儿巴垭杨姓人家的大门上挂着石泉知县题写的贺匾,落款时间为“大清同治六年”,也就是1867年。两处民居修建时间差不多,都在清朝同治年间,应该是青片河流域马槽以上地区最早修建的木屋,在民居建筑上起到了“引领潮流”的作用。


▲从广东迁来避难的恩贡生邱桂昌在马槽修建的院落,人称邱家大院


▲青片乡儿巴垭杨姓人家于清同治六年(1867)新建的吊脚楼(前几年风貌改造时被拆毁)

木头搭建的房屋通风透光,更适合住居,但安全性远不及石碉房。清末民初,社会动荡,土匪横行。邱姓人家为了保证生命财产安全,在河对岸的黑亭头修建了一处备用房屋来储备物资。对于普通羌民来说,用木屋取代碉房不仅要考虑安全问题,还需要有经济条件支撑,因而清末已经有了木屋样板,但替代石碉房的进程却很缓慢,在马槽这个偏僻的地方,最后一座石碉房40多年前才被木头房屋取代。


▲马槽乡黑水村杨姓人家的石碉房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被吊脚楼取代,至今还保留着部分碉房的残墙


▲马槽黑水村民用石头修造的阶梯。羌民在放弃碉房改建木屋时,仍然保持了对石头的偏爱,吊脚楼的保坎乃至外墙仍用石头砌成

从邱家大院建成开始算起,到黑水村杨姓人家最后的石碉房被吊脚楼取代,历时百余年之久。如今,马槽境内已经看不到一处完整的碉房,年轻一代心里也不再有关于碉房的印记,但木头吊脚楼周围随处可见碉房的痕迹,连山坡耕地里堡坎的墙面也砌得非常平整,处处凸显着古羌族石碉文化的烙印。


▲马槽乡黑水村居民点

由于不了解羌族住房变迁的历史,前些年对黑水村传统村落实施保护的时候,只对现存的吊脚楼采取了一些美化加固措施,而忽略了石碉房遗迹的保护和利用。好在马槽街道不少公共建筑的外观装饰使用了羌族石碉房的元素,黑水村旅游接地点也新修了一座碉楼来加以点缀,这不仅是为了美观而有特色,也是对羌族传统建筑文化的传承。


▲马槽乡政府驻地

编后语

从御敌石碉到山居吊楼,一石一木的更迭,是时代流转、民族交融的生动注脚。完整石碉虽已隐入岁月,但残垣、堡坎仍留存着羌族古老的营造智慧。守护传统村落,既要呵护眼前的吊脚楼,更要接续石碉承载的羌地文脉,让这段山乡往事被看见、被记住。

来源:县决咨委

撰稿:赵兴武

审核:蹇 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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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嗨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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