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卜花死在苏荆溪面前那一段,很多观众看得莫名其妙。他脸上几十个脓包一起破开,血水糊了满脸,像条装满了东西的面口袋一样栽进秦淮河。苏荆溪要报的仇,是姐妹王景姝被殉葬、死在朱卜花手里这件事。可朱卜花临死前最不甘的不是这个。原著里他死前反复念叨的是一句话:“君恩深重,我是须臾不敢忘的,只不过不是这个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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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就是打开这个角色的钥匙。他忠于哪个君,就要杀哪个太子。先说清楚一件事:朱卜花这个人是编的,但这个职位是真的。小说里他本名叫脱脱卜花,云南蒙古高官之后,任御马监提督太监、南京皇城守备,手里攥着禁军“勇士营”。这些设定都出自马伯庸的小说。但在《明仁宗实录》里,洪熙元年二月初八那天,仁宗命太监郑和率下番官军守备南京,原文写得明明白白:“于内则与内官王景弘、朱卜花、唐观保协同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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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朱卜花确确实实是洪熙朝跟郑和一起守南京的内官之一。名字和职务是真的,人设是移花接木挪过去的。作者这么干,为的就是让“刺杀太子”这个局显得可信。那他的恩从哪儿来?脱脱卜花是云南蒙古高官之后。蓝玉率明军平定云南那年,他年纪还小,被俘之后和郑和同一批被送进宫,又被一起派到北平的燕王府,侍奉朱棣。
两个人的履历几乎能重叠在一起:同样云南出身,同样被掳入宫,同样进燕王府,同样在靖难之役里跟着朱棣。分岔只在一个地方。郑和得的是“郑”姓。靖难里立了功,朱棣赐他姓郑,后来七下西洋,功勋盖世,到死也只是“郑和”,不是“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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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卜花得的却是“朱”姓。整个永乐一朝,几乎找不出宦官获赐国姓的记录。赐国姓等于把臣子当宗室看,这是僭制,朱棣不会随便开这个口子。剧里偏偏让朱卜花姓了朱,等于说他在朱棣心里的位置比郑和还近。
朱棣让他做御马监提督太监,统领勇士禁军,赐了朱姓。这份恩,对一个蒙古战俘出身的宦官来说,是这辈子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问题就出在朱棣死后,太子朱高炽身体不好,靖难之役的时候,朱高炽在后方守城,汉王朱高煦跟着朱棣在前线厮杀。对武将出身的朱卜花来说,他更亲近的自然是那个和他一样上过战场的人,朱高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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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里写朱高煦“多智谲,颇材武自负”。这个人确实会打仗。白沟河之战,他率精骑冲阵,把陷在重围里的朱棣救了出来。东昌之战,大将张玉战死,又是他拼死断后,让朱棣全身而退。《明史》明明白白写着,朱棣好几次濒临败局却能转危为安,朱高煦的战功居功至伟。朱棣在战阵上抚着他的背,说了一句载入史册的话:“勉之,世子多疾。”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好好干,你大哥身体不好。
这话搁在别的场合,可能就是一句客套。但在皇位面前,它就是一张无限期、无担保、随时可以作废的口头支票。朱高煦当真了。他不但当真,还专门向朱棣申请了“天策卫”作为自己的护卫,公开以唐朝天策上将李世民自比。李世民当年就是天策上将,后来从哥哥手里接过了皇位,这个意思全天下都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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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朱卜花眼里,朱高煦就是最像朱棣的那个人,也最能传承靖难的那股劲。所以朱棣一死,他把这份知遇之恩,原封不动地转给了汉王。他到南京就任御马监提督,表面上这支队伍是护卫太子而来,实际上他是效忠朱高煦的。他是追杀朱瞻基的核心人物,在南京城里借着爆炸掌控城防,甚至假借太子命令全城搜捕太子本人。
朱瞻基在剧里说过一句话,算是把这事戳到了根上:“朱卜花也许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出于某种忠诚,某种足以让他们毫不犹豫投入一场叛乱的绝对忠诚。”他跟铁盟的联手,是汉王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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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盟在原著里就是“白莲教”,剧中用靴子上的刀片替代了衣服上的白莲花图案,不显眼地方的刺青成了铁证。元朝到明朝,民间一直有白莲教在活动。明初永乐十八年,山东蒲台县的唐赛儿以白莲教组织群众,在青州卸石棚寨发动起义,自称“佛母”,声势浩大,最后被官军镇压,唐赛儿本人逃脱,一直没被抓获。
汉王朱高煦的封地在山东乐安州,也就是今天的山东惠民县。他最初被封云南,嫌远不肯去;改封青州,他还是不去,滞留在南京;最后因为违法乱纪,永乐十五年(1417年)被朱棣徙封到乐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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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安州到唐赛儿起事的蒲台县,距离大约在一百公里上下。唐赛儿没被抓住,势力扩散到乐安州这一带是有可能的。铁盟在他的封地里有活动,汉王联络上这伙人并不难。更何况目标一致。汉王要的是太子死,铁盟要的是推翻当权者、刺杀当权者。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合作就能谈成。
这个安排其实是两套计划,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面上,朱卜花以皇城守备的身份调动军队,打着保护太子的旗号,实际上把南京城的城防攥进了自己手里。暗地里,铁盟配合行动。昨叶何能出入皇城,能在南京城里有大规模活动,能准确知道太子座驾到达的时间地点,提前埋伏,沿河上下都安插了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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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事成了,太子死了,等要昭告天下、要贴替罪羊的时候,铁盟就是最好的挡箭牌。朱卜花只需要在折子里写上一句:发现铁盟余孽活动,是铁盟杀害了帝国储君,他调兵是为了抓捕铁盟。这么一来,他就能完美脱身。
《明仁宗实录》里那条记录还能说明另一件事:朱卜花当时是和郑和、王景弘、唐观保一起“协同管事”的。郑和守的是江山秩序,承认朱瞻基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朱卜花守的却是他心中认定的那个君主。同样是南京皇城的内守备,两个人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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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卜花也不是天生的刽子手。他有过彷徨,也有过害怕。太子的座驾刚到东水关的时候,他躲在皇宫里,在奉先殿里忏悔。等到太子开始疑心他,昨叶何又找上门来,他就属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昨叶何拿“你怎么跟那位贵人交代”逼他,又甩出一句“就非得亲手把另外一条凿沉了不可”,他才一塌肩膀,吼了一声:“好!但你跟我一起去。”这一吼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他不是不怕,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奉先殿里要把太子射成刺猬,只可惜太子早有防备,提前逃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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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街锦衣卫衙署那场,他以“窝藏犯人”为由发起攻击,拒绝任何人投降,理由只有一句:“这些锦衣卫都见过太子真身,一个都不能留。”一座衙署,血流成河。就是这么个人,一到太子面前,脚底下却是虚的。他这一生报的恩,早就随着朱棣死去而没了着落。他效忠的,不过是一个自己想象出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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