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这里，可能是中国油价最低的地方。
当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全世界都快负担不起飙升的油价时，这里的油价还是4块8毛8。
在这个地方，不仅92和95价钱一样，加油站们还像海底捞一样卷服务，有的送一堆礼品，有的赠免费洗车。
为了揭开中国油价盆地的秘密，我们来到了——山东德州市的庆云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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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山东庆云，遍地加油站老板
山东的北部是德州市，凭着德州扒鸡，大部分人对这个城市有基本的认知。
而我们今天去的庆云县，虽然隶属德州，但距离市区一百多公里，处于三不挨地界，是山东面积最小的县城。
就是这样一个很多人闻所未闻的小县城，撑起了中国民营加油站的小半边天。他们从最早吃民营加油站这碗饭的福建人身上学到经验，迅速发展，现在民营加油站的市场已经是“南莆田，北庆云”的格局。
据说全国1/3的民营加油站，都是庆云人开的。庆云县里更是民营加油站林立，在街上随便都可能碰到一个加油站老板。
庆元街边的许多小店也都与汽油相关
这不，就在我们从德州市区拼车前往庆云县的路上，和我们一起挤在后座的大哥，就是开加油站的。
人未到，油价低的传说就先至。这位在湖南开加油站的大哥告诉我们，现在中石化、中石油挂牌价七、八块，庆云的民营加油站汽油却只要五块左右，当地只有单位车才会去国营加油站加油。
能报销的公家车去中石油、中石化的加油站比较多
我们追问他话中模糊的“汽油”是指92还是95，大哥轻飘飘地陈述，很多站92和95一个价。正当我们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外乡人目瞪口呆时，大哥又补了一句，“这已经涨过了，最便宜的时候，约是年前，大概到3块多”。
听完这位大哥的讲述，我们决定在庆云当地租一辆车，实际体验一下庆云的油价。
去到租车店，抱着交叉验证的心态，我们又向老板询问了油价。我们从酷似秦昊的租车店老板口中得知，近期庆云油价确切的低点是4块8毛8。
对这个价格，老板的评价是“我没感觉有多低”，他回忆，一几年的时候，油价才两块多。
此刻我们的价格体系在老板的凡尔赛话语中摇摇欲坠，离彻底破碎只差亲手加到4块8毛8的油。
02跳动的油价，加不上的4块8毛8
我们从租车店老板手上领走了一台亮橙色的坦克300，这一刻，我们还不知道想加上4块8毛8的油会那么艰难。
我们到达第一个加油站，先询问加油员价格，对方给出4块8毛8回复。正当我们准备加油时，加油员瞧见了我们手上的拍摄设备，然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大声喊出他们站长。
站长大姐紧张地望着我们的相机，但见我们只是正常给车加油，便叫我们直接加。此刻，我们以为和站长大姐已默认达成油价4块8毛8的协议，便要求开发票并好奇地问为什么他们加油站为什么会比旁边便宜。
站长大姐回答“我们搞活动呢”。我们进而追问什么活动能比旁边油站6块多的挂牌价便宜这么多。然后站长大姐说了一句让我们对自己听力产生怀疑的话，“活动已经过了，我们也卖挂牌价，5块4毛8。”
我们无助地望向最初向我们报价的加油员，她也迅速和站长站在统一阵线，两人一起反复说“活动已经过了，现在卖挂牌价”。站长搬出挂牌七八块的中石化作为参照物，来彰显他们挂牌价也同样便宜。
但一心想找4块8毛8油价的我们婉拒了，并驱车前往下一家加油站。
在这家油站的经历几乎是一次复写，我们先是听到加油员报4块8毛8的扫码优惠价，随后这个价格消失了，变为6块1毛8。语词已经失去了沟通功能，我们拿出抖音宣传巩固自己的主张，而加油员和站长则一直以“活动结束现已恢复原价”推翻此前自己说出的话。
加油机器上的单价写着6.18的油价
跑了几家加油站，我们发现庆云民营加油站近期正常油价是5块出头，4块8毛8是活动优惠油价，可奇怪的是，这样的优惠活动从不向我们开放，加油站们似乎并不希望我们知道这种优惠。
几次碰壁后，我们打算换一种方式——只录声音不拍画面，以降低加油站工作人员的警惕情绪。这样确实有所进展，我们在新的一家加油站了解到，如果不开发票，可以参加活动获得5块08分的优惠价，如果要开发票，则价格就达到6块2毛8。
尽管还是找不到4块8毛8的油，但我们确认了当地民营加油站会有不开票优惠价。我们还去中石化查看了当下的挂牌价，8块3毛2，和这个价格相比，可以看到民营加油站哪怕开发票的价格，确实还是要便宜不少。
亲身体验过不开票降油价的门道后，我们想起之前拼车的那位加油站老板大哥告诉过我们，早些年山东的民营加油站一般都不开发票，甚至十升油只交一升的税，不过现在监管趋严，大部分油站还是正常开发票。
到这里，我们对庆云油价低的情况有了初步了解，但难以更深入了解这些加油站来判断优惠油价是如何被制定的。我想我们这样扛着相机询价询了大半天，如果庆云县加油站老板们有群的话，这辆招摇的橙色坦克300大概已经上了他们的黑名单。
03低价的底气，地方炼油厂给的
虽然油价未及预期，但我们在这个过程中能肯定的一件事是，在庆云干加油站，很卷。
各个民营加油站把价格打得很低的同时，服务也没有落下。几乎每个加油站都雇七八个员工，除了送水送纸，甚至还提供免费洗车和擦车，哪怕我们只是加了20块钱的油。
庆云当地的许多加油站都提供免费洗车的服务
加油站卷成这样还能盈利，是因为山东有一个特别的强势产业——地方炼油。
按照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25年全国原油加工产量前两名的省份，分别是山东和广东[1]。排第二的广东，国营力量强势，产量前五的炼厂基本是三桶油的直属资产。
排第一的山东则是完全不同的格局，国营炼厂的产能不到三成，地方炼油厂的产能占比超过六成[2]。其中主要的炼油阵地，是距离庆云往东150公里的东营市。
东营，是一座因胜利油田而建的城市。走在去东营港的路上，沿岸成片浅海油田，淡黄色的土地被蓝湛湛的的海水拥着，上面缀着不少三原色款式的磕头机。
路过胜利油田后，我们到达东营港港口，这周边有一个巨大的化工园区，这里的工厂大多都昼夜不停，其中数量最多的就是地炼厂。
烈日下的磕头机正在工作
在来之前，我们就了解到曾经的中国第二大油田胜利油田，现在的产能已不足以支撑山东庞大的原油消耗，东营炼油部分要靠进口国际原油，在路边随机捕抓到的炼油厂设备检验员小哥也跟我们确认了这一点。
小哥告诉我们，东营炼油从前是靠自己的油多，而现在则是靠进口的油多。在山东，进口原油比自己生产要便宜得多，但曾经的政策并不允许私营地炼厂进口国际原油，它们当时只能靠从胜利油田获取少量原油维持生存。
直至2015年发改委推出新政策[3]，对地炼厂开放进口原油配额，地炼厂成本下降不少，山东的地炼产业才迎来井喷式发展，为本土的民营加油站提供发展底气。
04便宜的油和野生的行业，靠谱吗？
来到东营后，我们还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料想遍地炼油厂的东营油价应该比庆云更低，但这里的油价竟然比庆云要高不少。
一分钱一分货，难道价格差别和油品优劣有关系吗？
东营一位加油站老板的说辞是，庆云的油质量要比东营这里差。
在庆云本地，有中立派，也有坚定反驳派。一位车主认为分油站，有的油站质量过关；而载过我们的庆云滴滴师傅则认为庆云的民营加油站们，油品和中石化没有差别，因为都是从大炼油厂出来的。
东营当地的炼油厂设施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也询问了应该是此行中最接近炼油厂的人士——设备检验员小哥。小哥回答得相当斩钉截铁：“没有差别。都是从炼油厂出来的，炼油厂都有自己的产品质量部，出去的油质量都得统一。庆云卖4块多，应该是老板自己有进货渠道。”
之前拼车的那位庆云老板，则告诉过我们东营油价偏高可能的原因。他说，东营的油曾经也便宜，直至四五年前全市两百多家加油站联合成立协会，之后就集体涨价了。
东营加油协会成立后上调了油价，遭到了不少当地老百姓的投诉
而比起协会把控油价，更早年的东营石油行业各种各样的乱象更多。
在东营打车时，司机看到路上的油罐车就跟我们分享十年前他做运油业务时被坑的经历——因为没有向服务区保安交30块的“保护费”，凌晨一两点加满的油，到四五点出发时就被偷得一滴不剩。
高速上的油罐车，早年间经常遭遇“偷油”事件
以前东营偷油贼确实很多，他们在管道上打眼抽油，直接拿编织袋装，开个老桑塔纳摸黑行事，遇上警察追捕，甚至会扔了不值钱的车玩命跑。
他还告诉我们，以前东营还有很多小调油厂，调出来的油把工地的挖掘机都烧报废了。
再回溯到十几年前，山东这边甚至有不少人通过倒卖成品油的发票暴富，但后来监管趋严，很多人被抓进了监狱，倒票现象才渐渐消失。
05化零为整，新能源时代的抱团自救
东营的这些旧时行业乱象，足以看出山东过去的地炼格局是小而散的。近年受新能源冲击，行业利润变薄，小炼厂为提高利润很容易走上违规销售路线。
为防止乱象蔓延，山东省2018年印发通知加速了地炼行业的产能置换[4]。年产两百吨以下的小炼厂大多被淘汰，中型炼厂的产能则是通过市场化的置换手段，集中到国家主控的大型炼化项目。
虽然炼厂经营者们不一定乐于接受，但合并后确实有了更强的抗风险手段。
比如今年三月开始的美伊战争，让进口原油的价格再次居高不下，但东营港这边的大炼厂，并未像想象中的那样受到很大影响。
炼厂的大烟囱
我们来之前了解到，山东的炼油厂会一边进口国际原油，一边购买石油期货来对冲风险[5]。我们问设备检验员小哥这边的地炼厂是否会储存2个月的油来应对风险，小哥给出的答案超乎想象，炼油厂的原油储备能足足保障半年。
面对这样的大型风险，小炼厂大都会被迫停工，那么比起等待破产，被整合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东营港海边的船只，见证着油价的起落
东营港海边的船只，见证着油价的起落
当然也有地炼大哥不甘心被“招安”，大型私营炼厂曾经尝试通过抱团来和国家队抗衡：2017年东明石化就牵头八家大型地炼企业成立山东炼化集团，号称要打造第五桶油，但最终因各参与者彼此不信服，而不了了之[6]。
短短几日，我们从庆云跑到东营，从加油站看到地炼厂，山东石油这条产业链在我们心中从冷冰冰的知识变成了普通人的兴衰荣辱、喜怒哀乐。甚至在离开的一刻，我们还感受着这里人所带来的温暖——在东营的最后一天，我们打不到车，是港口的几名工人兄弟用破旧的面包车，迎着天边的最后一丝光把我们送了回市区。
我们原本是冲着“4块8毛8”的油价来的，但到了庆云和东营才发现，低油价的背后，是山东地炼、民营加油站和价格战一起卷出来的结果。
对普通人来说，行业怎么变化可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加满一箱油，确实能少花百来块钱。
只是随着电车越来越多，民营加油站的日子也会越来越难。所以这个价格，不只是便宜，它也是燃油车还没退场之前，普通人能抓住的一点实惠。
策划 & 分镜 | 涛子
撰稿 | 苏晚水
剪辑 | Kunzi
摄影 | 袁居易
设计 | 德福
参考资料
[1] 国家统计局. (2026). 2025年分省月度原油加工量产量累计值. Retrieved 23 July 2026 from https://data.stats.gov.cn/dg/website/page.html#/pc/national/fsMonthData.
[2] 五矿期货. (2024). 山东炼厂简述.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2015). 关于进口原油使用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 Retrieved 23 July 2026 from https://www.ndrc.gov.cn/xwdt/gdzt/dflcjky/201502/t20150216_1200337.html.
[4] 山东省人民政府. (2018). 山东省人民政府印发关于加快七大高耗能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方案的通知. Retrieved 23 July 2026 from http://www.shandong.gov.cn/art/2018/11/5/art_2259_28944.html.
[5] 彭斐. (2026). 美伊战争，“吞噬”山东地炼企业利润，加工一吨倒亏153元！以前每桶省20美元，现在油价上百折扣一夜归零. 每经头条. Retrieved 23 July 2026 from https://mp.weixin.qq.com/s/e535zqXs4Lx5zZlFjxvChA.
[6] 李玲. (2024). 八大股东七家退出，山东炼化集团将何去何从？. 中国能源报. Retrieved 23 July 2026 from https://www.cnenergynews.cn/article/4OAKSupWap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