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福建有一个落寞的地级市，它曾与省会平起平坐，如今却是全省最穷的城市。
它的名字叫南平。
南平地处福建北部，与江西、浙江接壤，是福建面积最大的地级市。福建的“建”字，就来自南平所辖的建瓯[1]。
可这座占了半个省名的城市，如今却显得很边缘，GDP更是全省垫底[2]。
提起福建，人们想到的往往是经济发达的福州和厦漳泉，或者是因产业而闻名的莆田、宁德；再熟悉一些的，还能说出革命老区龙岩和沙县小吃的发源地三明。
为什么偏偏是南平，成了全省的“小透明”？
福建的“建”，是它给的
若把时间倒转近2000年，彼时的南平还是中原入闽的重要水陆枢纽，在闽地历史上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南平的行政史，最早可追溯至东汉建安年间。当时朝廷在此仅设置了五县，其中3县都在今天南平市境内，包括南平（今延平区）、建安（今建瓯市，县级市）、汉兴（今浦城县）[3]。
后来三国时期，闽地成了孙吴政权的势力范围。永安三年（260年），也就是孙权第六子孙休在位时，孙吴政权在福建设立建安郡，郡治建安，也就是说当时福建的行政中心就在今天的南平建瓯[3]。
福建建瓯，黄华山公园黄华阁 / 图虫创意
此后，建瓯长期是闽北乃至整个闽地的政治中心。
唐朝时，南平更迎来高光时刻。唐开元二十一年（733年），为加强边防，朝廷设立“福建经略军使”，统管闽地的兵民事务。其中的“福建”二字完全是个新词，是从“福州”和“建州”两个地名中各取一字造出来的[4]。
至于建州，就在今天的南平，于是，从这里开始，南平这个地方被写进了福建的名字里。
建瓯鸟瞰图 / 图虫创意
除了在政治上地位高，古时的南平在经济与文化上也一度全国领先。特别是在宋代，南平的学术、出版、茶叶、陶瓷，都站在了全国的第一梯队。
据《八闽通志》《福建通志》等文献的不完全统计，两宋时期福建共有书院85所，其中闽北44所，占了约52%[5]。尤其是建阳一带书院成群，被后人形容为古代版的“大学城”。朱熹晚年更是定居建阳考亭，创办考亭书院，在此完成了《四书章句集注》，并催生了影响东亚数百年的考亭学派[6]。
南平市武夷山市五夫古镇紫阳楼朱子（朱熹）故居 / 图虫创意
因为学术氛围浓，南平的印刷业也繁荣起来。南平的建阳麻沙、书坊一带，自宋至明都是全国最重要的刻书中心之一，所刻之书被称为“建本”，南宋时数量和品种一度占全国图书市场的一半左右，享有“图书之府”的美誉[7][8]。
不仅如此，建阳还产出了各种“建字号”的珍品。像是建窑烧出的建盏就是宋代的“顶级奢侈品”。它曾传入日本，被当地称为“天目瓷”[9]。如今日本官方认定的国宝级文物中，有4件就是宋代建盏[9]。
南平辉煌时期，工业产值超厦漳泉
新中国成立后，南平迎来了第二次高光时刻。
1957年，福建第一条出省铁路鹰厦铁路（江西鹰潭至福建厦门）正式通车，位于南平市延平区的来舟站一跃成为“入闽第一站”及全省最大的列车编组站，进出福建的列车几乎都要在此停靠中转[10][11]。
在公路、高铁、沿海港口都不发达的年代，铁路枢纽的红利，让南平这座山城成为了福建的“门户”。许多时髦的商品在来舟站聚集，使此地有了“小香港”的美名[11]。
日落时分的鹰厦铁路 / 图虫创意
到六十年代，南平又迎来了一个时代机遇。受台海局势影响，中央提出“三线”建设，简单说就是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战争，工业项目不能都扎堆在大城市和沿海地区，要搬一些到内陆的三线地区。福建作为前线地带，更是要把产业向内搬[12][13]。
因此，分布于福州、厦门、泉州等沿海城市的电线厂、电机厂、木工机床厂、蓄电池厂等都被迁入南平。并且南平又新建一批电子、化工等企业，形成了门类比较齐全的产业体系[12]。
就这样，南平迅速成长为全省重要的新兴工业基地，还涌现出南纸、南纺、南孚、南铝、南缆（后称太阳电缆）等一批骨干企业，合称“五南”[14]。到1978年，南平的工业总产值已经超越厦门、泉州、漳州[12]。
南平造纸厂附近的工业小区 / 图虫创意
除此之外，当时南平自己也有不少优势产业。
其中最传奇的是南平造纸厂，它始建于1955年，1958年正式投产，是国家“一五”计划重点工程、福建省第一个大型现代化造纸企业。在之后几十年时间里，它长期领跑中国新闻纸行业，鼎盛时期年产新闻纸近20万吨，产品覆盖全国22个省、250多家新闻出版单位。那些年报纸上铅字印出的新闻，很多就印在闽北造出的纸上[15]。
造纸业能繁盛，离不开南平响当当的林业。
南平境内山峰耸峙，低山广布，河谷与山间小盆地错落其间，具有福建典型的“八山一水一分田”特征。这种地貌带来丰富的林业资源。全市林地面积约占全省三分之一，森林覆盖率高达74.7%，有“南方林海”之称[14]。
南平的森林覆盖率位居全省及全国前列 / 图虫创意
在六十年代，南平坐拥全中国南方最大的贮木场——大洲贮木场。闽北林区的木材大都从这里中转，再通过铁路运往全国各地[16]。
不仅如此，南平还是毋庸置疑的“福建粮仓”。福建多山，耕地稀少，但南平境内一连串的河谷盆地形成福建少有的连片耕作区，全市耕地面积占了全省的四分之一。因此，南平的粮食产量能长期稳居福建第一[1]。
在过去那个物资尚不充裕的年代，这样的南平有厂又有田，在省内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不靠海的南平，变得“难评”
转折，发生在改革开放之后。
随着台海局势缓和、国家发展逻辑变化，被限制多年的福建，在经济上调转了方向，重新利用沿海优势发展外向型经济。于是资金、政策、人才涌向厦门、福州、泉州等沿海城市。
当福建转身向海，不靠海的南平被留在了山里。
在交通上，随着公路网络完善、出省通道增多，南平来舟站的地位一落千丈，2016年1月后暂停了旅客列车停靠[17]。
南平来舟站航拍 / 图虫创意
南平的工业家底，也在市场化浪潮中显出疲态。南纸、南铝、南纺、南化、太阳电缆这些企业，大多是计划经济年代设立、自成体系的国有大厂，整个模式与市场的距离太远，最终没能孵化出民营产业集群。
2017年，领跑行业数十年的南平造纸厂也全面停产，曾经日夜轰鸣的厂区，如今成了影视剧的取景地，厂区留下了大量无人居住的空屋[18]。
少数活下来的企业，比如南孚电池，至今仍是国内碱性电池的行业龙头[19]。但这样一家龙头，撑不起一座城市的发展。南孚所在的碱性电池赛道早就是一片红海，对手多，利润薄，普通人一年到头也买不了几次，行业盘子就那么大。
更要命的是，南平的资源始终太过分散。老工业和老城区都在延平区，行政中心却在2014年经国务院批复后迁往建阳（今武夷新区），两区相距近百公里，比从天安门去八达岭还远，削弱了原有城区的集聚效应[20]。
南平市延平区闽江掠影 / 图虫创意
经济的落寞体现在实打实的数据上。2025年，南平GDP2189.73亿元，排全省末位。而面积很小的福州约为南平的6.9倍，厦门约为南平的4.1倍[2][21]。“十四五”期间，南平GDP年均增长4.3%，低于全省平均水平[22][23]。
在工业化转型道路上，南平也掉了队，第一产业占GDP的比重高达18.4%，是全省平均水平5.6%的三倍多[23][24]。当地经济还是牢牢拴在土地和山林上。
如果和福建另一个地级市——宁德对比，南平的命运就更让人唏嘘。2010年，南平GDP为728.73亿元，宁德为736.45亿元，两座城市几乎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25][26]。但十五年后，宁德冲到4251.72亿元，增速7.5%领跑全省，总量接近南平的两倍[2][27]。
福建宁德时代锂电小镇风景 / 图虫创意
核心原因就在于南平没实现产业转型。而宁德抓住了锂电新能源的产业机遇——2011年成立的宁德时代，动力电池使用量已连续九年全球第一，以一己之力带动起全市的经济与就业[28]。
不过，把南平说成一无所有也不公平。环绕的群山虽阻碍了经济发展，但也形成了优越的自然美景。南平坐拥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遗产——武夷山，年接待游客人次超3000万，武夷岩茶（大红袍）更是享有国际盛名[29]。
说到底，南平的沉浮，就是福建在内陆与海洋之间来回摇摆的一个缩影。当福建向海而生，这座写进省名里的城市，还需要等待一个属于自己的机遇。
撰文 | 库洛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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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福建省工业和信息化厅. (2026). 第四批福建省工业遗产公布 南平造纸厂旧址入选. 福建省工业和信息化厅网站. Retrieved November 9, 2026, from http://gxt.fj.gov.cn/zwgk/xw/hydt/snhydt/202604/t20260415_7124870.htm.
[16] 福建省人民政府. (2025). 工业遗存，如何焕发“第二春”. 福建省人民政府网站. Retrieved November 9, 2026, from https://www.fj.gov.cn/zwgk/ztzl/sxzygwzxsgzx/flsxkmh/202503/t20250301_6770051.htm.
[17] 闽北日报. (2015). 南平站来舟站将暂无旅客列车停靠. 南平市人民政府网站. Retrieved November 9, 2026, from https://www.np.gov.cn/cms/html/npszf/2015-12-11/580704323.html.
[18] 延平区融媒体中心. (2026). “小而美”里看延平｜从“新闻纸”到“光影梦”，南纸1958创业园不“纸”于此. 延平区人民政府网站. Retrieved November 9, 2026, from https://ypzf.gov.cn/cms/html/npsypqrmzf/2026-04-24/103219755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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